第123章 只有你们，才是咱的一家人！
朱元璋那句“你若不想说，咱也绝不逼问。你是咱的嫡亲大孙，是大明未来的天子，其他的，咱都可以不在乎”，在空旷的屋子里慢慢散开。
很平淡的一句话，甚至没带什么特别的语气。
朱雄英却像被人点了定身穴一样，坐在太师椅上一动没动。
他愣愣地看着御案后头的这个老人。
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眼前的景物渐渐变得有些模糊，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回到了他穿越之前的那个现代社会。
那是他还在上大学的时候。
阶梯教室里，外头阳光正好。教历史的白发老教授端着不锈钢保温杯，站在黑板前面讲大明开国史。
老教授当时讲了一段让底下学生们哄堂大笑的话，朱雄英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教授说：“你们别看朱元璋杀起功臣来像割韭菜一样，疑心病重得吓人。但他骨子里，其实就是个最传统的中国老农民。”
“在朱元璋的眼里，这大明江山就是他老朱家自个儿置办的一份家当。能算得上这家人、能坐在正堂里吃饭的，只有结发妻子马大脚，大儿子朱标，还有大孙子朱雄英。”
“至于后宫其他的妃嫔，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偏房。其他的皇子皇孙，在朱元璋眼里，那就是长大了得派出去给主家干活、看家护院的长工。”
那时候，朱雄英没有以前的记忆坐在底下听着，只当是个趣闻野史，听过就算了。
后来阴差阳错穿越回了大明，恢复八岁之前的记忆。
他知道皇爷爷疼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这大明朝身份金贵。可那种认知，多半还停留在“皇爷爷正常疼爱孙子”的表面上。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面对自己这消失十年、带着一身解释不清的本事突然杀回来的孙子。
作为一个多疑到连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都要防备、动不动就举起屠刀清洗朝堂的开国帝王。换作任何人，哪怕是亲儿子，朱元璋也一定会刨根问底，扒他三层皮查个底朝天。
可是，朱元璋没有。
他直接把所有的防备和猜忌，硬生生地掐断了。
只因为一句“你是咱的嫡亲大孙”。
这就够了。
朱雄英终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历史老师说的那句“一家人”，分量到底有多重。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不讲任何道理、甚至把整个天下都押在里头的极致偏爱。
鼻尖猛地泛起一阵酸涩。
朱雄英只觉得眼眶发热，视线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起来。
他不想在朱元璋面前丢面子，赶紧低下头，用力咬着牙关，想把那股子往上翻腾的情绪给压下去。
可越压，眼泪就越不听使唤地在眼眶里打转。
御案后头。
朱元璋本来还在等大孙子接话，见他半天没动静，就探着身子往这边瞅了一眼。
这一瞅，朱元璋愣住了。
大孙子低着个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眼底红了一大圈，水光都在眼睫毛上挂着了。
这下轮到朱元璋慌神了。
“大孙？你咋了？”
朱元璋赶紧从宽大的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堆满奏折的书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朱雄英跟前。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有点手足无措地拍了拍朱雄英的后背。
“这……这是怎么了？”
朱元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跟个哄孙子的普通老汉没什么两样：
“怎么好好的还哭上了？谁惹你了？”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娃娃似的说哭就哭。这要是让外头的奴婢瞧见，你这太孙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听着朱元璋这带着心疼的絮叨。
朱雄英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在眼睛上使劲蹭了两下。
他抬起头，迎着朱元璋满是关切的老脸，咧开嘴笑了起来，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鼻音：
“皇爷爷，孙儿没哭。”
“孙儿就是……就是觉得皇爷爷对孙儿太好了，孙儿心里头高兴，一时没忍住。”
听到这话。
朱元璋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看着大孙子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头也是一阵热乎，忍不住眼圈也有些发酸。
“傻孩子。”
朱元璋叹了口气，没好气地揉了一把朱雄英那一头短寸头发，语气里全是化不开的宠溺：
“咱是你亲爷爷！咱不对你好，对谁好？”
朱元璋挨着朱雄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拍着自己的膝盖：
“你爹不在了。这大内深宫里头，那些文臣武将看着咱，怕咱；底下那些奴才看着咱，躲着咱。连你那几个亲叔叔，在咱面前也是战战兢兢的。”
“咱这辈子，手上沾了太多的血，杀人如麻。”
朱元璋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极远的事情：
“也就只有在你皇奶奶、你爹，还有你跟前。咱才觉得自己像个活生生的人，像个有血有肉的朱元璋。”
朱元璋眼角泛起笑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追忆：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咱的命根子。当年你去世，要不是你皇奶奶拦着，咱差点没把这天给掀了。”
“咱要是现在不对你好点儿。等将来哪天两腿一蹬，去底下见着你皇奶奶了。就她那护犊子的脾气，还不得抄起纳鞋底的锥子，把咱的耳朵给拧下来？”
朱元璋学着马皇后生前教训人的口吻，板着脸，活灵活现地骂道：
“朱重八！你个没良心的老东西！让你照看大孙你都护不好，你当的什么狗屁皇帝！”
朱雄英听着朱元璋这惟妙惟肖的学舌，实在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伤感的劲儿，被朱元璋这一句打趣给冲得一干二净。
“皇奶奶那么疼您，才舍不得拧您的耳朵呢。”朱雄英顺势接话道。
“她舍不得？你是不了解她！”
朱元璋吹了吹胡子：
“你小时候淘气，摔破了皮，她连咱都敢拿着扫帚赶出坤宁宫。在咱这个家里头，她才是最大的道理。”
爷孙俩坐在御书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以前的家常事。
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什么治国理政的沉重大事。气氛温馨得不像是在森严的紫禁城，倒像是在乡下的农家小院里。
不知不觉间，半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这时候，大门外的过道里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皇爷。”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刘成林站在门外头，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什么事？”
朱元璋敛起脸上的笑容，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
刘成林站在门槛外，恭恭敬敬地禀报：
“回皇爷，御膳房那边把午膳备好了，正用食盒提在外头候着呢。”
“您看，是现在送进来，还是再等等？”
朱元璋摸了摸肚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这才发觉爷孙俩这一聊，大半天都过去了，早就过了饭点。
“送进来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转头看向朱雄英，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笑意：
“正好。大孙，今儿中午就在咱这儿用膳。御膳房弄了几个你小时候爱吃的江南小菜，咱爷俩边吃边接着唠。”
“是，孙儿陪皇爷爷用膳。”朱雄英站起身，笑着应承。
没多会儿，刘成林领着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们在御书房偏厅的一张圆木桌上铺好布垫，麻利地把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端了出来。
没有多少山珍海味，都是些费了心思的家常菜。
一盘清蒸江鲈鱼，一碗红烧狮子头，一碟子凉拌菜，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糙米饭。
饭菜摆好，刘成林带着人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重新带上。
朱元璋拿起筷子，先给朱雄英夹了一块最肥嫩的鱼肚皮肉：
“吃！趁热吃！”
朱雄英端起碗，就着朱元璋夹的鱼肉大口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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