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残诗惊花魁,佳人相约一叙
一阵淡淡的兰花幽香,伴着河面上吹来的晚风,飘进了雅间。
挂着珍珠帘子的木门被轻轻挑开。
一名身穿月白色烟罗长裙的女子,怀里抱着把半旧的琵琶,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之前那几位姑娘,原本还在偷偷打量着李景隆的俊俏模样,这白裙女子一进屋,她们好像一下子黯淡了不少,一个个自觉地退到了两旁。
女子微微欠身福了一礼。
没有秦楼楚馆里那些女子常见的甜腻笑脸,也没有刻意讨好的娇柔做作,反倒透着一股子水乡人家特有的书卷气和清冷。
她容貌生得极美。
白净的面皮上没涂半点脂粉,两道柳叶弯眉微微上挑,一双眸子像是雨后新洗过的青石板,透彻得很。
鼻梁小巧,嘴唇是天然的浅红色。身上连个金银首饰也没有,一头长发只用了一根极其普通的素玉簪子随意挽在脑后。
朱雄英端着茶碗,目光在这女子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真漂亮。
这是一种纯天然、没经过任何雕琢的美。
在现代社会,他见过不少在短视频和电视广告里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大网红,那全是一层层粉底、高强度打光和科技狠活堆出来的塑料感。
跟眼前这个穿着月白长裙、浑身透着素雅气的古代才女比起来,后者的美,美在骨子里的清丽出尘。
坐在对面的李景隆也看直了眼。
他咕咚咽了口茶水,凑到朱雄英跟前,用胳膊肘撞了撞,压低了嗓门显摆道:
“怎么样,雄英?表哥这回没骗你吧!”
“这就是‘画春号’刚花重金从苏杭那边挖过来的新花魁,叫苏婉婉。”
李景隆压着声音,两只眼珠子放光:
“这苏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傲得很!别说寻常砸银子的富商,就连京城里那些自命风流的才子大员,想听她单独抚一曲都难如登天!”
苏婉婉抱着琵琶,站在几步外,对李景隆那种略带直白的目光似乎早已司空见惯,面色没有半分不自然。
“两位。不知两位想听些什么小曲?”
她开口说话,声音宛转清脆,咬字带着一股软糯的吴侬软语味道,听着耳朵里像灌了一口温凉的蜜水。
李景隆赶忙收起那副看直了眼的模样,坐正了身子,折扇一合,装出一副正经懂行的模样:
“就拣你最拿手的、弹得清雅些的曲子来。”
苏婉婉点点头,端正在一旁的红木绣墩上落座。
素净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微微拨弄了两下。
“铮——”
琴音清亮幽远,如山间清泉在圆石上流过般倾泻而出。
旋律不急不缓,指法细腻,将江南水乡暮色里的那股子悠闲与宁静,完完全全揉进了起伏的弦音里。
李景隆听得闭上了眼,脑袋跟着节拍一点一点地晃悠,显然是沉醉进去了。
朱雄英静静听着这琴声。
他转过头,侧脸迎着外头吹进来的温热河风。
窗外,秦淮河面上水波荡漾,挂满红灯笼的画舫来来去去,两岸的人声、叫卖声,混合着满江的灯火,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水之中。
朱雄英手里把玩着粗瓷茶杯,也没看屋里的旁人,随口借着这琴声和眼前繁华的夜景,轻声吟出了一首诗:
“夜色如水满金陵,画舫灯接两三程。”
“倚窗闲借一壶酒,笑听琵琶落水声。”
声音不大,没有读书人那种拿腔拿调的酸涩,只带着一股子不经意的随性与洒脱。
坐在对面的李景隆听到这四句诗,晃动脑袋的动作猛地一停,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虽然领兵打仗不行,但从小跟着太子在东宫伴读,那也是正儿八经请大儒教出来的,肚子里自然有几分墨水。
不管是唐诗还是宋词,他读过的不老少,唯独这四句,他以前从未听过!
并且这诗不拽那些生僻寒怆的古字,就是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却把眼前这秦淮河的热闹和听曲的闲适写活了!
“好诗啊表弟!你什么时候有这等好文采了?!”李景隆脱口赞了一句。
比李景隆更惊讶的,是坐在一旁抚琴的苏婉婉。
苏婉婉拨弄琴弦的素手,在听到那句“笑听琵琶落水声”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顿,漏了半个极细的节拍。
她抬起头。
目光第一次,真真正正落在了靠窗坐着的那个年轻公子身上。
常年在秦淮河畔卖艺,苏婉婉见惯了那些穷酸秀才和风流阔少。为了博她一笑,那些人总是故意在船上咬文嚼字,把诗写得晦涩难懂,恨不得把肚里所有的典故都塞进去。
可这几句,用词平淡,却极其贴合眼前的景致,透着股说不出的随性自然。
苏婉婉打量着朱雄英。
青布的长衫,普通的儒帽。看着不如对面那位大红长袍的公子穿得华贵显眼,可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架势,却让人挪不开眼。
这究竟是哪家的大户公子?
金陵城里有名的才子,她基本都见过,怎么从未遇见过这号人物?
一曲终了。
琵琶的余音在屋里慢慢散去。
苏婉婉抱着琵琶站起身,走到矮几前。
她没有像寻常清倌人那样立刻退下,而是眼波流转,声音放得轻柔:
“公子好文采。只是婉婉才疏学浅,不知公子这两句诗的诗名是什么?可还有下文?”
朱雄英放下茶杯,转过头对上苏婉婉的目光。
他不仅长得周正挺拔,刚才借着酒意作诗,身上更是带了一点后世年轻人的洒脱和不羁。
“偶有所得罢了,没有诗名,也没有下文。”
朱雄英嘴角一抹淡笑,语气随意得很。
苏婉婉听了,心里那股子好奇反而像是猫爪子在挠。
她本是个心气极高的女子,平日里那些男人上赶着巴结她,她都不正眼瞧。可眼前这人,随口吐出这等好诗,却似乎根本不在意她这位名震秦淮的花魁。
这股子若即若离、完全没把她当回事的态度,反而激起了苏婉婉的兴致。
“公子既然有这等才情,婉婉在此献丑,不知可否请公子移步画舫二楼的清室?”
苏婉婉这话说得极有分寸,也极是大胆:
“婉婉那里有一套刚从临安快马送来的徽墨,还有一局未下完的残棋。公子若是愿意,婉婉愿焚香煮茶,与公子讨教一二。”
这话一出,坐在旁边的李景隆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我的乖乖!
多少京城权贵掷千金求见苏婉婉一面,甚至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这就看了雄英一眼,听了首诗,居然主动开口留客?!还请进只有两人独处的清室煮茶下棋?!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位眼底带着几分执拗的女子,心底觉得有些好笑。
这姑娘也是有意思,看不出了自己没打算跟她多纠缠。
说实话,跟这么个大美女煮茶下棋,确实是一件美事。
朱雄英刚想开口应承两句,打个马虎眼带过。
突然,画舫下方靠岸的栈道上,传来一阵粗暴的打砸声。
“哗啦!”
一张支在江边的酒桌被人一脚踹翻,几个粗瓷酒碗碎了一地。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儿指桑骂槐?”
粗暴的叫骂声很大,直接盖过了画舫上的丝竹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断了船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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