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 章 交换
腊月的京城,年味儿一天浓过一天。
央视大楼里,比年味更先一步落定的,是一桩人事。
体育频道的排班表上,马德里常驻记者那一行,春节之后就要换一个名字。
新人选已经敲定,是秦薇。
这名字在台里,分量不轻。
秦薇是那种旁人提起时,总要先沉默半秒、再笑着摇头的人。
摇头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的人生好得让人无从嫉妒……
爷爷是做生意起家的富商,外公在体制里走了一辈子,父母也都端着体面的公家饭碗。
她今年26岁,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偏偏生得一副人间富贵花的模样,身高171,往镜头前一站,不用说话,那股雍容压场的气度就先出来了。
更难得的是,她不靠家里。
22岁那年,她从传媒大学播音系毕业,揣着毕业证一头扎进央视体育频道,从最不起眼的联赛直播、赛后连线干起,一场一场地熬,硬是没用家里半分情面,只用4年就熬成了体育频道的当家花旦。
去年春节,25岁的她头一回登上春晚的舞台,是那届春晚最年轻的主持人之一,全国观众在除夕夜里记住了那张明艳端庄的脸。
体育更是她的自留地,华超的争冠战、亚冠的关键夜、男篮的硬仗、一场又一场体育颁奖典礼,台里但凡要撑场面的大活儿,头一个想到的女主持,总是她。
没人想得到,她会主动去争马德里那个位子。
那是什么地方?
外派,离家万里,作息昼夜颠倒,一年回不了几趟家,前头去的记者个个叫苦,是台里公认的苦差。
当初定人选,频道还特意问过秦薇的意思,那时候她想都没想就婉拒了。
她那时的判断很简单。
一个华国孩子在西甲冒头,媒体一窝蜂捧上天,这种戏码她见得太多了。
她甚至私下给那股热潮起过一个名字,叫“谢疯狂”。
疯狂嘛,总是要过去的,等热乎劲一散,谁还记得谁?
她一个前途正好的主持人,犯不上为一阵风把自己发配到伊比利亚半岛去。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那阵风没有过去。
那个17岁的少年一脚接一脚,把“疯狂”踢成了常态……
诺坎普的补时绝平,伯纳乌的帽子戏法,高薪续约,10号球衣,还有阔别多年的、属于华国足球的冠军。
秦薇是真懂球的。
她喜欢体育,喜欢足球,不是叶公好龙的那种喜欢。
她看得懂那些进球背后的东西,看得懂一个人要在八九万人的嘘声里把球控在脚下,需要多大的心脏。
于是她坐在京城的演播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白衣10号,看着看着,最初的那点判断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太防备的东西。
她开始认真地,想去马德里。
这念头在家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长辈们想不通,好好的春晚主持人不做,偏要往国外跑,一个姑娘家,图什么?
父母轮番劝,外公那边也不松口。
秦薇没急,她一回一回地讲,讲她为什么想去,讲那不是发配,是离她真正热爱的东西更近一点。
家里到底是疼她的,劝到最后,松了口。
她自己也在台里动了些关系,把这桩几乎没人抢的差事,认认真真争取到了手。
旁人听说,都说她傻,说她高风亮节,放着国内一条铺到云端的路不走,倒去啃驻外的硬骨头。
秦薇听了只是笑。
她心里那本账,跟别人算得不一样。
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她从谁手里抢了什么,而是她拿自己手里那件人人称羡的好差事,去换一份没人愿意接的苦差事。
腾出来的国内那一摊,春晚、联赛、专题、颁奖礼,有的是人排着队想接。
她甚至特意打听了即将被换回来的那个记者,听说叫马晨曦,西语好,能干,在前线踩着谢砚爆红的节点干得相当漂亮。
秦薇心里是存着几分歉意和感激的。
她觉得是自己让人家挪了窝,哪怕挪回的是一个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位置。
她已经打定主意,等过完春节到了马德里,交接的时候要客气些,多帮衬,多请教,绝不端什么前辈和空降兵的架子。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即将被她“换回”京城的姑娘,心里最舍不得的,恰恰是她即将奔赴的那座城市里,一个她还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人。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很高兴,高兴得恨不得春节明天就过完。
……
消息传到马德里时,马晨曦正对着电脑剪一条赛后的片子。
台里的电话不长,意思却很明白:春节之后,她的驻外任期就结束了,调回京城,秦薇手上腾出来的大量工作,会逐步交到她肩上。
这是抬举,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从一个昼夜颠倒、常年漂泊的驻外记者,回到京城的演播厅和大赛前台,接春晚级主持人的班,这条路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电话这头,她一个劲儿地道谢,声音里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她怎么能不欢喜。
她是在京城长大的。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后来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只是她从小跟在妈妈身边,是妈妈把她拉扯大的。
她在国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妈妈。
电话里妈妈总说一切都好,可她知道,妈妈也会想她,尤其是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妈妈一个人对着电视等她的消息。
能回家了。
能回京城,陪在妈妈身边,住进熟悉的胡同和秋天的银杏里,再也不用算着时差打电话。
这是天大的好事。
她应该高兴的。
她也确实高兴。
可挂断电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马晨曦坐在原地,心里某个角落,却空了一小块。
她知道那块空,是因为谁。
马德里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原本只是一份工作、一个站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呢?
或许是清晨基地门口,她抱着那套超预算的西服等他晨跑的时候。
或许是乌塞拉的粤菜馆里,他一本正经用客家话夸她“车见车爆胎”的时候。
或许是她手忙脚乱设下那个4910的密码、又稀里糊涂把“我好钟意你”发成语音的时候。
也或许,就是昨夜她发完那组九宫格,明知不该、还是忍不住去看他有没有点赞的时候。
她比谁都清楚,这份心动意味着什么,又有多不合时宜。
他才17岁。
而她已经成年,是常驻马德里的记者,是那个理应站在镜头后面、与他隔着一道职业距离的人。
这道界线,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从动心的第一天起,她就比谁都看得清楚。
但谢砚身上的那些让人喜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她见过他在诺坎普补时阶段,从己方角球区一路奔袭到大禁区,打进那个几乎不可能的绝平……
那不是天赋两个字能解释的,那是一个人在所有人都想放弃的时候,选择了不放弃。
她知道他给父母买下豪宅,自己却依旧住在俱乐部的宿舍里,圣诞节别人阖家团圆,他给自己加练到两倍的量。
她还亲眼看过乌塞拉的同胞不肯收他的饭钱,他回头就让人送去整整100张球票……
他受了别人一分好,总要想着还人十分。
17岁的是他的年纪。
可那份临危不乱的担当、那份顾念旧情的义气、那份有钱之后依然不肯放纵的清醒,以及一个人默默把“华国足球”四个字扛到肩上的分量,都与年龄无关。
马晨曦是在圈子里见过太多人的。
她见过年少成名便飘起来的,见过被捧杀的,见过表里不一的。
正因为见过,她才知道谢砚这样的有多稀罕。
她喜欢的从来不是一张好看的脸,而是那张脸背后,一个少年人罕有的质地。
但也仅此而已。
她是成年人,他还没有。
她有她的职业、她的体面、她的妈妈、她要回的京城。
他有他的星辰大海、他的金球梦、他还没开始的漫长人生。
这份心动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他。
她甚至有一点庆幸。
庆幸它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要被一张调令画上句号了。
这样最好,谁都不必难堪,他可以毫无负担地继续发光,她可以把这个伊比利亚的冬天,连同那个白衣10号,一起安安静静地收进记忆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打算去告别时说些什么出格的话。
她只是在那个马德里的夜里,把那条九宫格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轻轻锁了屏。
……
对这一切,谢砚一无所知。
他的世界,在黄潜终场哨响的第二天,就被另一件事彻底填满了。
国王杯1/4决赛,两回合淘汰赛,皇家马德里对阵马德里竞技。
首回合,伯纳乌。
马德里没有第二场比赛能像德比这样,不需要任何动员。
同城两支球队,一座城市,两种颜色,几十年的恩怨盘根错节。
皇马与马竞之间没有友谊,只有谁都不肯退后一步的剑拔弩张。
哪怕是在国王杯,哪怕只是首回合,谁都想在对手身上踩过去。
穆里尼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训练场上,葡萄牙人把对抗强度拉到了极限。
他反复给弟子们敲打着马竞的危险。
那支球队在弗洛雷斯手下踢得又硬又韧,锋线上是阿圭罗和弗兰,一个灵动如鬼魅,一个是拿过世界杯金球的老辣射手,门前还站着年轻却已名动欧洲的门神德赫亚。
想从这样一支球队身上跨过去,光有天赋不够,得有跟他们硬碰硬的血性。
谢砚听得格外认真。
黄潜的帽子戏法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点松懈的痕迹。
他比谁都清楚,联赛和淘汰赛是两回事,黄潜和马竞也是两回事。
德比的绞杀会更凶,身体对抗会更狠,留给你抬头观察的时间会更短。
于是他留下加练。
他看马竞的比赛录像,琢磨阿圭罗的跑位和弗兰的射门习惯,也琢磨自己在右边前腰这个新位置上,还能再往哪些缝隙里钻。
穆里尼奥把他当成棋盘上那枚横冲直撞的車,他就真的把自己当成那枚車,进能压到禁区,退能守到边路,恨不得一个人把整条右路的攻防都揽下来。
卡卡复出后状态一场比一场好,C罗的进球账户重新打开,阿隆索和赫迪拉的双后腰渐渐有了模样,这套新阵容还在磨合,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越变越好。
谢砚沉浸在这种纯粹的、为一场球全力以赴的快乐里。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京城,有个叫秦薇的姑娘正翻着他的集锦,盼着春节快些过去。
他也不知道,在马德里这座城市的另一头,有个叫马晨曦的姑娘,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悄悄收起一段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心意。
他的世界很简单。
窗外是马德里深冬的夜,脚下是伯纳乌的草皮,心里头,只剩下两天后那场同城德比。
有人星夜奔赴,有人默然收心,而他要做的,只有赢下眼前这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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