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 章 一个人的奔袭
谢砚是很喜欢足球的。
这话他很少对人说，可在心里，他比谁都清楚。
从他第一次在梅州那块坑坑洼洼的土场上，追着一个磨掉了皮的足球跑开始，他就喜欢。
风从耳边过，球在脚下滚，那种简单的、纯粹的快乐，曾经是他灰扑扑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光。
只是后来，这份喜欢，慢慢变了味。
家里穷，父亲开着不知倒了几手的大货车，母亲一个月两千五百块华夏币。
他踢球，踢出了全家人的指望，也踢出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足球不再只是足球，它是出路，是赌注，是父母咬着牙、替他撑起来的一条不许失败的路。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喜欢。
只不过，谢砚也有恨足球的时候，恨到想吐。
输球的时候，恨。
一天两练，跑到吐，练到抽筋，备战时把自己往死里折腾，结果上场踢得像一坨屎，那段日子，他看见足球都生理性地反胃。
在场上无能为力的时候，更恨。
明明已经拼尽了所有，明明那么想赢，可比分牌上的数字就是翻不过来，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能把人活活憋死。
看着国足一次次输球，恨。
南派学府三次试训被拒，恨。
被人当面喷着垃圾话，却因为实力不够、连反击的资格都没有，他一样恨。
如果是从前的谢砚，在这样一个夜晚……
球队从领先到落后，锅扣在他头上，注定会被全世界骂，补时只剩最后几分钟……
他大概，也该恨足球了。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
也许是因为，别人都没有系统，只有他有。
那套旁人看不见的卡牌，此刻就静静躺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张永远不会作废的底牌，给了他一种近乎荒谬的底气。
只要终场哨还没响，他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又也许，是另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原因。
他是真的，离不开脚下这颗球。
此刻的诺坎普，是一片红蓝交织的、沸腾的海洋。
4比3的比分牌下，九万名巴萨球迷把声浪毫不吝啬地倾泻而出，歌声、嘲讽、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看台上，那四个东方面孔，成了最好的靶子。
2比1的时候，是他们冲周围比划过手势；3比1的时候，是他们笑得最大声。
可现在，回旋镖结结实实地扎了回来，那些方才被他们噎得说不出话的巴萨球迷，一个个转过身，把夸张的庆祝动作，加倍奉还到他们脸上。
项阳死死攥着拳头，铁青着脸，一个字都还不回去。
因为场上的比分，确实是他们落后。
而在这片球场之外，几乎没有人再相信皇家马德里，更没有人相信，那个身背黄牌、刚送了点球的白衣10号，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补时只有可怜的3分钟。
面对的，是那台被重新点燃、运转到极致的宇宙队。
国内的直播间，已经被一片绝望笼罩。
【结束了，补时3分钟，对巴萨，别想了】
【能在诺坎普踢成这样，不丢人，真不丢人了】
【砚宝已经尽力了，那个锅，本来就不该他一个人背……】
诺坎普的灯光冷白，照在一块块踉跄的白色身影上，也照在那刺眼的记分牌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走，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每一个皇马人的心。
补时第1分钟。
巴萨球员心照不宣地把节奏拖到了最慢。
梅西在角旗区接到球，用身体把皮球牢牢护在角旗区和边线之间那一小片死角里。
这是最经典、也最让人绝望的耗时间方式。
谢砚扑了上去。
第一次，被他轻巧地一扣，抹了过去。
第二次，皮球还是黏在阿根廷人脚下，纹丝不动。
看台上的哄笑和嘘声，一浪高过一浪。
到了第三次，谢砚眼底最后那点东西，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再去够球，而是连人带球，压上了这辈子最狠的一次强度。
肩膀、身体、脚步同时到位，电光石火之间，他干净利落地把球从梅西脚下完成抢断，巨大的冲量让收势不及的阿根廷人整个人腾空而起，横着飞出了边线。
诺坎普的嘘声瞬间拉满，连梅西自己都张开了双臂，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犯规哨。
可是。
哨声，没有响。
主裁判只是站在原地，手臂平举，示意比赛继续。
一声堪称离奇的“hala哨”，就这么在诺坎普响了起来。
在巴塞罗那的心脏，在补时阶段，这声哨，偏偏偏向了皇马一次。
巴萨球员全呆住了。
皇马球员，也没好到哪里去。
就连谢砚自己，都没打算去拿球继续比赛。
他认定了裁判会吹，人都已经停在了原地。甚至在等第二张黄牌……
一秒。
他足足等了一秒。
没吹？！
谢砚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没时间了，别等了！
他捞过皮球，转身，就是启动！
冲吧，谢砚！
阿比达尔就挡在他身前。
可这位被他过完了一整场的法国老将，正双手高高举着，脸扭向主裁判，还在不依不饶地抱怨着刚才对梅西的那一下，整个人的心思，半分都不在球上。
谢砚连变向都懒得做，一趟、一扣，像走过一条清晨空荡荡的马路，轻轻松松，就把他甩在了身后。
布斯克茨，是场上最精明的那个。
裁判不吹是吧？行，那我也来。
他看得明白，冲起来的谢砚，他正经拦不住。
于是他整个人贴了上去，手拉、胳膊拽、球衣扯，松松紧紧，连拉带拽，摆明了要战术犯规，把人留下。
可谢砚偏偏不倒。
主裁判，也偏偏不吹。
那声“hala哨”的余韵，仿佛还在球场上空飘着。
眼看布斯克茨就要发狠，把人硬生生拽下来，谢砚脚下突然一个蛇形变向，身体不闪不避，沉肩、护球，借着冲刺的惯性，冷冷地给了身侧的布教授一下。
干净，利落，标准得能写进教科书的护球动作，没有半分多余。
布斯克茨反应极快，立刻捂着脸，痛苦地倒了下去。
可谢砚那一下，结结实实撞中的，是他的肩膀。
主裁判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谢砚带球，冲过了半场。
巴萨全队都在疯狂回防。
皮克、队长普约尔、替补登场的铁腰凯塔、阿尔维斯，数道红蓝身影在他前方且战且退，硬生生筑起一道移动的防线。
而他们防的第一选择，不是谢砚本人，是他的传球。
场边，瓜迪奥拉那张一向沉静的脸，第一次绷得那样紧。
穆里尼奥早已小跑到了离球场最近的地方，他顾不上任何风度，双手攥紧，目光死死锁在那个他最终选择相信、没有换下的10号背上。
边线外，刚爬起来的梅西还在追着边裁理论，脸都涨红了。
主裁不吹也就算了，你边裁举着旗子站那么近，是看不见吗？
你是皇马派来的救兵吗？
左路，C罗在高速陪跑，一边跑一边死死盯着中路，跑位、拉扯、要球，一样不落，就等着谢师傅给他做饼。
看台上，四少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项阳攥紧拳头：干他！姓谢的！
陈书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座椅上：传……不对，带！带进去！
李海峰喉咙发干：来不及了……快，再快一点！
陈若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门将，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一个这样的人带球冲起来，对门将来讲意味着怎样的灭顶之灾。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地撞：别停，千万别停。
谢砚还在带。
他没有传。
对手懵了，队友，更懵。
从自家角球区，一路带到进攻三区，身边明明有C罗，有本泽马，他却像是压根没看见。
这人……是打算把球直接带回家吗？
在他面前，三名防守球员且战且退，分工明确。
皮克卡在他和右路本泽马之间，封死那条线路。
凯塔正面堵着他，是第一道闸。
普约尔则横在他和左路C罗之间，把另一条传球路线，也彻底切断。
左右两张饼，全被锁死。
他们笃定了，谢砚只能传，也只敢传。
可谢砚，偏偏选了那条最难的路。
杀到禁区弧顶右侧，他脚下猛地一个变化，不往边路走，反而横着一趟！
内切！
“不好！”
前方的皮克、凯塔、普约尔，几乎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千钧一发，谢砚已经张弓搭箭。
三人再没有别的选择，几乎是同时飞身倒地，把身体横着甩了出去，用尽最后的方式扩大防守面积，要把这脚射门，生生堵下来。
球门前，巴尔德斯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连呼吸都屏住了。
补时的最后一分钟，只要守住，就是胜利。
在皇马身上拿到三分，里外里可就是六分啊！
他没有任何松懈的理由。
而此刻的谢砚，眼睛已经杀红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响。
我的锅？
那好……
就由小爷我，亲手完成最后的救赎！
他的眼里，再没有皮克，没有普约尔，没有整座诺坎普，只剩下那座球门。
左脚，抬起。
兜射！
就在出脚的刹那，他刻意让脚法变了一变。
角度已经被彻底封死，正常的弧线，巴尔德斯十有八九能扑到。
可如果，让球在门前，轻轻弹那么一下呢？
球离脚的瞬间，九万多双眼睛，连同全世界盯着转播画面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了那颗皮球上。
它带着一道诡异的弧线飞出，在门前的草皮上猛地一坠、一弹！
就是这一下小弹地。
巴尔德斯的判断，被彻底打乱。
他已经按照原本的弧线扑了出去，可皮球弹地之后，竟从他扑救的手掌上方，不可思议地一蹿而过。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滑铲出去的三名后卫，定格在草皮上。
巴尔德斯横在半空，手只差了不到一寸。
瓜迪奥拉嘴边的喊声，卡在了喉咙里。
九万人的诺坎普，所有的声浪，齐齐一滞。
然后。
皮球撞进网窝，将雪白的球网，狠狠掀起。
“唰——！！！”
4比4！
长途奔袭！
一条龙！
压哨！
绝平！
追风少年完成宿命般的救赎！
看到球进的那一瞬，谢砚没有冲向角旗，也没有冲向看台，他像疯了一样，掉头冲向皇家马德里的替补席。
他张开双臂，借着冲势，整个人在草皮上滑跪而出，直直撞进了那个迎上来的怀抱。
恩师穆里尼奥。
狂人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他，两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着，一起摔倒在诺坎普的草皮上，滚作一团。
替补席炸了，所有的球员和教练疯了一样扑上来，在他们身上叠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山。
被压在最底下，谢砚却觉得无比踏实。
他知道，穆里尼奥本可以不问他的。
那个换人手势，只是询问。
可只要穆帅愿意，他完全可以不容分说地把他换下。
毕竟，那个点球因他而起，从3比1的领先到3比4的落后，连丢三球的崩盘，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他的锅。
换一个教练，早就把这个背着黄牌、闯了祸的17岁少年，保护性地、也近乎惩罚性地，摁回替补席了。
可穆里尼奥没有。
他问了，他摇了头，于是，这个男人选择了相信他，把最后几分钟、把扳平的可能、把自己的一世英名，全都押在了他的身上。
所以这个进球，谢砚要送给他。
送给这个在全世界都要他下场的时候，唯独对他伸出手的人。
这是他这辈子进过的，最特别的一个球。
穆里尼奥紧紧搂着他，在他耳边用葡语反复念着一句话。
谢砚听不太懂，可他听得懂，那声音里压不住的颤抖和滚烫。
他把脸埋进那个紧得发疼的怀抱，闭上眼睛，在心里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声……
感谢头儿。
被人信任的感觉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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