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 章 编制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广州11月的潮热裹着草木和尾气的味道,一股脑扑在脸上,跟马德里干冷的初冬,完全是两个世界。
谢砚正伸长脖子找打车的地方,身边的陈若林忽然停住脚,朝前面努了努嘴。
两人身旁,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加长版,车身长得几乎要占满两个车位,帕特农神庙似的进气格栅擦得锃亮,车头那尊欢庆女神立标,在南方的阳光下不动声色地泛着光。
在一排接机的社会车辆里,它扎眼得有些不讲道理。
车旁,一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笔挺地立着。
陈若林见怪不怪,显然是坐惯了的,抬脚就往那边走。
谢砚却下意识慢了半步。
那个双R车标他认得。
幻影加长版,他以前只在杂志和楼盘的宣传册上见过,裸车指导价就要七百多万,办完落地奔着千万去。
这么一辆车的钱,搁他梅州老家,够买下好几套房了。
“爸,妈。”陈若林喊了一声。
陈母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先捏了捏儿子的胳膊,连说瘦了,目光一转就落在谢砚身上,越看越喜欢,一把握住他的手:
“这位就是小砚吧?若林在电话里,可是天天把你挂在嘴边,说在马德里多亏了你照应。”
“阿姨好,叔叔好。”
谢砚被握得有些不好意思,老老实实喊人,“没有没有,我没帮上什么忙。”
陈父是个面相精明、笑起来却很和气的中年人,一挥手:
“上车说,上车说,路上慢慢聊。”
戴白手套的司机应声上前,接过行李利落地装进后备箱,又绕到车侧,替他们拉开后排那扇向后反开的马车式车门,抬手虚护着门框上沿。
谢砚弯腰坐进后排,整个人就陷进了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车门合上的一瞬,外面的喧嚣被隔得干干净净,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车子起步又稳又静,几乎感觉不到换挡。
他这辈子头一回坐这么好的车。
新鲜感没持续几秒,他心里那点雀跃,忽然就被另一种滋味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爸。
谢国清开了大半辈子的车,握过的方向盘比谁都多,却从来没有一辆,是真正属于自家的私家车。
他天天开的那辆大货车,是东拼西凑、不知倒了几手才盘下来的,方向盘磨得油光发亮,夏天的驾驶室像个蒸笼,冬天四处漏风,为了多跑一趟活,他能在高速上一熬就是一整夜。
谢砚自己还没到能考驾照的年纪,可老爸有本。
是该给老爸买一辆真正属于自己的车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房子,车。
这两样东西,如今在他心里,比任何金球奖的远景都来得实在。
“小砚啊,”车里,陈父忽然开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房子的事,若林跟我们提过了。你放心,叔叔手里正好有个新盘,地段、学位都是数一数二的,楼王那一栋,我给你留着,别人出什么价我都不卖。”
谢砚一愣,脸腾地就红了,连连摆手:“叔叔,这使不得,我按市价买,该多少是多少……”
“哎,跟叔叔还谈什么市价,你是若林的兄弟,那就是自家人……”
陈父越热情,谢砚越慌,张着嘴,一句完整话都接不上。
在球场上,让他单刀面对内斯塔他都不带怵的,可面对长辈这一套热络的人情,他是真的手足无措。
好在陈若林懂他。
“爸,楼王留着没问题,”他慢悠悠开口,替谢砚把话接了过去,“钱照市场价算,最多给个老带新的折扣。他现在可是皇马的10号,不差你这点。”
“你要真白送,他敢要么?回头他该连咱家的门都不敢进、饭都不敢吃了。”
陈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行行,听你的!”
谢砚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陈若林一眼。
他心里头也在琢磨:待人接物这门功课,自己怕是真得补一补了。
总不能在球场上是Yellow King,下了场一遇到长辈客套,就成了只会摆手的闷葫芦。
说出去,谁信这是皇马的10号。
车子驶上新城区的快速路,窗外的景致渐渐从高楼变成了连片的绿荫。
“前面就快到了。”
陈父主动当起了向导,“凤鸣基地,今年市里省里都盯着的大工程,气派着呢。我让人打过招呼,可也只能送到大门口,里头,私家车开不进去。”
凤鸣基地,是华国足协为各级国字号球队新修的大本营,全国一共三院。
京城那座是总院,行政、科研、医疗、教练培训都设在那儿,各级国家队常年驻扎。
沪上有一座东海院,管着华东一片的人才。
落在广州的这座,叫南粤院,气候暖、冬天也能上天然草皮,是国字号球队的冬训大本营。
三座基地共用一套训练大纲、一个数据库,教练轮着派、球员调着练。
这一届U19国青,就封闭在南粤院里。
而南粤院的围墙边上,今年9月,又新挂出了一块牌子——凤鸣学院。
跟遍布全国的基地不一样,学院只有这一个,就设在广州。
它招的是13到15岁的孩子,进来就是整整3年的精英培训,选拔严到近乎苛刻。
可一旦选上,学费分文不取。
这里头不光练球,文化课同样是一道硬杠杠,功课跟不上,球踢得再出彩,也得收拾行李走人。
华国足球过去吃过太多“只会踢球、不认几个字”的亏。
这一回,是实打实想把青训,当成一所真正的学校来办。
这块崭新的牌子背后,装的是往后十年、二十年的事,是在为国足的崛起,一块砖一块砖地打底。
车子在一道庄重的大门前停稳。
谢砚隔着车窗望进去,成片的天然草皮绿得发亮,自动喷淋在阳光下喷出一道道细小的彩虹。
远处是玻璃幕墙的训练楼和康复中心,再往后,是错落的球员公寓,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围墙另一侧,能望见凤鸣学院小一号的球场和教学楼,一群半大孩子的训练声、喊叫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门禁森严,私家车一律不得入内。
谢砚和陈若林拎着随身的包下了车。
陈父陈母本想再往里送送,刚到门口,就见一个人影快步迎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国字脸,皮肤晒得黝黑,一身运动服拉链拉到领口,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行伍般的正气。
正是这支U19国青的领队,范守成。
陈父上前半步,笑着递话:“范指导,两个孩子,往后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范守成却只是微微点头,客气而疏淡,目光早越过了两位家长,牢牢钉在谢砚身上。
下一秒,他张开胳膊,不由分说,结结实实给了谢砚一个大熊抱。
“Yellow King!欢迎回国!”
谢砚被抱得整个人都僵了:“范指导,别别别,我害怕。”
范守成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睛亮得吓人,那眼神,比看见一整块黄金还要夸张。
“行,”他哈哈一笑,“那我托个大,喊你小砚。”
“好嘞!”
谢砚老老实实应着,后脖颈都红了。
说起来也是有意思,他在球场上蹿升的速度再快,到底也才17岁。
心智成熟的速度,远远追不上他如今在华国足坛的地位。
“小砚,给你介绍。”
范守成侧身,让出身后一直含笑不语的人,“这位,是凤鸣学院的院长,邱华宝邱指导。圈里人送了他一个外号——邱读书。”
谢砚连忙伸出双手,郑重地握了上去。
这是很古老、却很实用的一种社交方式。
他当然认得邱华宝。
那是老一辈的国脚,一辈子爱书如命。
记者镜头里的他,最常见的画面不是铲球、不是射门,而是捧着一本书。
随队坐大巴,他在看;坐飞机,他在看;最离谱的是赛后新闻发布会,别人带水杯、带战术本,他带一本书,主教练在台上答记者问,他在台下低着头翻页。
退役之后,别人忙着走商演、挂帅印,他却闷头回去继续攻读,被球迷戏称为“学历最高的国脚”“被足球耽误的学霸”。
如今年近五十,他身板没怎么走形,腰杆笔直,一身书卷气里,又压着运动员特有的那股正气。
“谢砚。”
邱华宝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踢得很棒。”
“全华国的足球人,都为你感到骄傲。”
谢砚连忙摆手:“邱指导,您过奖了。”
话是这么说,他鼻尖却莫名有些发酸。
直到这一刻,隔着大半个地球,被一位自己从小在电视上看着的老国脚,当面郑重其事地道一声“骄傲”,他才真正掂量出,自己在伊比利亚半岛上做的那些事,对这片土地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早已不只是一个穷小子想逆天改命、想给家里买一套房那么简单了。
陈父陈母又叮嘱了陈若林几句,让谢砚得空就去家里吃饭,这才由司机载着离开。
四个人一道往基地里走。
范守成在前头领路,邱华宝落在谢砚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他路上的情况。
刚走过那片训练场,邱华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谢砚和陈若林下意识绷直了身子,以为老院长要交代入队的纪律。
邱华宝看着谢砚,神色郑重,缓缓开口。
“谢砚,我诚意聘请你,担任凤鸣学院的导师。”
陈若林:“???”
他眼皮子猛地一跳。
不是,邱院长这书,怕不是读得有点走火入魔了?
谢砚他才17岁啊!
您管一个17岁的,叫老师?!
谢砚:“……”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刚在车上盘算好的房子、车子,连给老爸的车挑个什么颜色都还没想利索,这会儿全乱了套。
人家回国,是来踢球勤王的。
他倒好,球还没碰一下,先成导师了。
编制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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