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 两世萧凛互穿11
内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
萧煜双手稳稳地端着一个托盘，迈过了养心殿高高的门槛。
托盘上放着一只上好的白玉炖盅，盅盖的缝隙里正往外溢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的药香。
“儿臣，叩见父皇。”
萧煜在距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膝跪地，行了大礼。起身后，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御案。
坐在主位上的帝王手里正拿着一杆朱笔，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奏折上，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有所停顿。
而在帝王身侧的偏座上，萧怀瑾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看到这一幕，萧煜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在托盘的边缘压出一道泛白的印子。但低垂着的脸上依然是一派温顺纯良。
“你不在自己的宫里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萧凛没有抬头，朱笔在折子上勾了一道。
“回父皇。儿臣听闻父皇从行宫归来后身体依然抱恙，心中实在忧虑。母妃在毓秀宫禁足，日夜为父皇诵经祈福。母妃记挂着父皇下雨天容易梦魇，便将这安神汤的方子隔着宫门传给了儿臣。儿臣斗胆，亲自去小厨房熬了这碗汤，希望能替母妃，稍尽绵薄孝心。”
这番话说得当真是情真意切。
萧凛手里的朱笔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落在跪在下首的萧煜身上，又慢慢地移向了他手里端着的白玉炖盅。
帝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萧煜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被那道目光注视着，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额头上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的鬓角一点点往下滑。
就在萧煜快要承受不住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难为你一片孝心。”
萧凛终于开了口。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往后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了抬。
“放在案上吧。朕一会儿再喝。”
听到这句话，萧煜紧绷的脊背松了一下，心底涌起一股狂喜。
父皇没有怀疑！
他真的没有察觉！
萧煜赶紧站起身，双手捧着白玉炖盅恭敬地走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萧凛手边的空处。
“父皇，这汤……需得趁热喝，凉了功效便散了。”
萧煜退后两步，看着依然冒着热气的汤，忍不住轻声催促了一句。
可是，他的话音刚落，萧凛的视线便冷冷地扫了过来。
那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带着让人瞬间如坠冰窟的寒意。
萧煜被这个眼神看得浑身一僵，喉还想继续劝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萧凛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转过头，从另一摞折子里抽出一本新的，翻开，继续看了起来。
时间在养心殿里被无限地拉长。
萧煜依然站在御案下方。
父皇没有让他走，他不敢走。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案上那碗安神汤。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白玉炖盅上的热气越来越少，直到最后，连一丝雾气都看不见了。汤，已经彻底凉透了。
萧煜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开始胡思乱想。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在忙政务，还是……已经看穿了什么，在故意折磨他？
就在萧煜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开始微微发抖的时候。
“啪。”
萧凛将手里的折子合上，随手扔在了案桌上。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然后身子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萧怀瑾早在萧煜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父皇身上压抑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场令人心惊肉跳的对峙。
许久。
久到萧煜以为父皇真的睡着了的时候。
“朕如今胃口不佳，喝不下这汤。”
萧凛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萧煜的脸上。
“朕看你这些日子似乎是劳心劳神，眼底都生出青黑了。”
“既然是你亲手熬的安神汤，倒了也是可惜。不如还是你喝了吧。”
萧煜猛地抬起头，瞳孔在瞬间剧烈地收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外祖父给他的药引对一个正常人来说会不会致命。他不知道自己喝下去之后，会不会立刻穿肠烂肚、七窍流血。
那是毒药啊！
“儿臣……”
萧煜哆嗦着嘴唇，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父皇……这、这是儿臣专门为父皇熬的……儿臣年轻，受不住这等温补之药……儿臣不敢僭越……”
“怎么？”
帝王的声音陡然降到了冰点。
“你不能喝？”
简单的四个字直接掐断了萧煜所有的退路。
他若是一直推脱，那就等于直接告诉皇帝，这汤里有毒，他是来弑君的！
就在萧煜浑身发抖、脑子里乱作一团的时候，刘安拿起御案上的白玉炖盅走到萧煜的面前，微微弯下腰，将已经冷透的褐色药汁递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二殿下，陛下赏赐的恩典，您还是快些喝了吧。”
萧煜看着那碗汤。
汤里倒映着他那张惨白如纸、满是冷汗的脸。
他没有退路了。
如果不喝，现在就得死。
如果喝了……也许药引真的只是用来催发父皇体内的余毒，对他这个没中毒的人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呢？
对，喝下去，只有喝下去，才有可能活命！
萧煜颤抖着伸出双手，从刘安的手里接过了白玉炖盅。
他的双手抖得厉害，连带着碗里的药汁也跟着一圈一圈地晃荡。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碗，闭上眼睛，仰起头就要往嘴里灌。
“萧煜。”
就在碗沿即将碰到他嘴唇的一瞬间，萧凛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萧煜睁开眼睛，看向坐在龙椅上的父皇。
萧凛微微前倾了身子，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毕竟是他的血脉。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哪个孩子逼上绝路。
这是最后的机会。
是跨过生与死的界限之前，最后的一丝慈悲。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朕说的？”
萧凛看着他，声音里的冰冷褪去了一分。
“不管是什么。现在，你都可以说。”
萧煜跪在地上，端着碗的手依然在发抖。
他看着父皇的眼睛。
说什么？
告诉他外祖父给了毒药？告诉他自己是来弑君的？
不。
萧煜咬紧了牙关。如果说了，沈家就彻底完了。母妃会被赐死，他也会失去一切。他筹谋了这么多年，装了这么多年的好孩子，凭什么在这个时候认输？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萧煜低下头，避开了萧凛的视线，摇了摇头。
“儿臣……只是忧心父皇的龙体，别无他话。”
听到这个回答，萧凛靠回了椅背上。
他定定地看着低着头的少年，看了许久。
然后，帝王慢慢地勾起了唇角，却没有半点笑意。
不爱是一回事，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肉为了那个冰冷的皇座，连最后的一点人性都泯灭干净。
这种感觉比当时刮骨疗毒时还要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好。”
“喝吧。”
冰冷的药汁顺着喉管流下。那药引果然如外祖父所说，无色无味，混在安神汤里，甚至尝不出半点异样。
一整碗汤被他喝得干干净净。
萧煜将空了的瓷碗放在青砖上，伏下身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谢父皇赏赐。”
既然药已经喝了，他留在这里也没有用了。他必须立刻出去，看看外祖父那边到底安排得如何了。
“父皇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儿臣便不打扰父皇歇息，先行告退了。”
萧凛没有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摆了摆手。
萧煜咬着牙，转过身快步朝着内殿的门口走去。
就在萧煜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时。
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铠甲相互碰撞的刺耳摩擦声，如同翻滚的潮水一般，从太和殿的广场方向朝着养心殿滚滚而来。”
震天的喊杀声撕裂了皇宫里虚假的平静。
萧煜的手僵在了门框上。
他的瞳孔在瞬间放大，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
逼宫？！
怎么会这么快？！
外祖父明明跟他说，这只是一次试探！如果父皇喝了汤，他们就慢慢等父皇毒发身亡，名正言顺地登基，如果父皇发难，外祖父才会起兵！
可是现在，他甚至连养心殿的门都还没有出，外祖父的兵马竟然就已经杀进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沈伯庸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希望寄托在那一碗汤上！
他根本不是什么未来新君的唯一人选。他只是外祖父用来吸引皇帝注意力的一枚弃子！
如果在逼宫的乱军之中他不幸死了，外祖父大可以随便从宗室里再找一个吃奶的婴儿过继过来，照样可以把持朝政。
“不……不可能……”
萧煜靠在门框上，顺着门框一点一点地滑落，跌坐在了地上。
内殿里。
萧凛坐在龙椅上，听着外头的动静，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与前世如出一辙的场景，只是这次因为自己的态度，沈伯庸狗急跳墙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萧怀瑾有些发凉的手。
“瑾儿。”
“走。爹爹带你出去，看看这天底下最愚蠢的一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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