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如果前世沈清棠活下来11
除夕当天，京城飘了一整日的雪。
到了傍晚时分，雪停了。太和殿外的广场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大殿之内灯火辉煌，暖意融融。
一年一度的除夕宫宴正在进行。
大殿中央，舞姬们穿着水袖长裙，踩着丝竹管弦的节拍翩翩起舞。两侧的席面上，文武百官按着品阶落座，推杯换盏。
顺着玉阶往上，是帝后的位置。
萧凛端坐在龙椅上，沈清棠坐在他的身侧，正红色的凤袍，发髻上的凤钗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而在他们两人中间，特意加了一张铺着软垫的小木椅。
萧怀瑾正乖乖地坐在这张属于他的小椅子上。
小家伙今日被沈清棠打扮得格外喜庆，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小锦袍，脖子上挂着一枚长命锁，衬得小脸愈发白净清秀。
大人们在下方说着那些冗长枯燥的贺词，萧怀瑾完全不关心。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食案上。
食案上摆着几碟专门为他准备的小菜。小家伙手里握着一把勺子，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的红烧狮子头。
他记得宫里的规矩，吃东西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也不能把汤汁滴在衣服上。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将狮子头切开一小半，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吹了两下，才慢吞吞地塞进嘴里。
狮子头入口，小家伙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立刻鼓了起来，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活像一只正在吃东西的小仓鼠。
沈清棠坐在旁边，余光一直留意着儿子。
见他吃得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她放下手里的酒盏，拿起一方干净的丝帕，侧过身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干净。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小仓鼠进食的速度很快。
没过多久，几碟合他口味的小菜就见了底。萧怀瑾放下小勺子，端起旁边的一小碗牛乳，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满足地弯起眼睛。
吃饱喝足，他有些无聊了。
萧怀瑾坐在椅子上，两条够不着地面的腿百无聊赖地前后晃荡着。
他看看左边的爹爹，正端着酒杯听底下一个长着白胡子的大臣说话，再看看右边的娘亲，正和底下的诰命夫人们说话。
大殿里的乐曲咿咿呀呀，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萧怀瑾不安分地在软垫上动了两下。
他趁着那个长胡子大臣退回席间的空隙，伸出小手轻轻地揪住了沈清棠的衣袖。
沈清棠低下头。
萧怀瑾凑到沈清棠的耳边，小声嘟囔：“娘亲，瑾儿吃饱了……这里好没意思。瑾儿能下去找三姐姐和四姐姐玩吗？”
沈清棠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请示的小模样，心底软成了一片。
她知道，这种枯燥的宫宴对于孩子来说确实是种折磨。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了左侧妃嫔们的席面上。
静妃身边的萧兰也早就坐不住了，正拿着一块糕点在手里掰着玩；俪贵人身边的萧芮虽然规矩些，但也时不时地抬起头，往外面张望。
沈清棠收回视线，伸出手替萧怀瑾理了理衣领。
“去吧。”沈清棠温柔道，“就在御花园里玩，不许跑远，让听雪姑姑和刘公公派几个妥帖的人跟着你。”
萧怀瑾眼睛一亮。
“谢谢娘亲！”
他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小家伙没有忘记规矩，恭恭敬敬地朝着萧凛和沈清棠行了一个礼。萧凛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要逃跑的模样，没有阻拦，只是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旁边伺候的宫人跟紧些。
得了允许，萧怀瑾立刻迈着轻快的步子，悄无声息地顺着台阶溜了下去。
他一路小跑，直奔左侧的妃嫔席面。
“三姐姐！四姐姐！”
萧兰看到弟弟来了，立刻把手里被捏碎的糕点扔在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兴奋地站了起来。萧芮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拉住了萧怀瑾伸过来的小手。
“太子弟弟是不是也觉得很无聊呀？”萧兰凑过来问道。
“嗯！”萧怀瑾重重地点了点头，“姐姐，咱们去御花园看花灯吧！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回廊上挂了好多好看的灯笼。”
三个孩子一拍即合。
静妃和俪贵人见是太子来邀，又是得了帝后应允的，自然不会拦着，只是细细地叮嘱了跟着的乳母和宫女，给两位公主披上了厚实的大氅，这才放他们离开。
出了太和殿，三个小家伙像出了笼子的小雀儿，手牵着手在前面跑得欢快。
听雪和几个太监宫女提着风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生怕他们滑倒。
除夕夜的御花园被内务府装点得如梦似幻。
每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上都悬挂着红纱宫灯，光影落在白茫茫的积雪上，泛起一层暖融融的红晕。
“太子弟弟，你看！”
萧兰跑到一株梅树下，踮起脚尖指着一根被积雪压弯了的枝条。那枝条上正傲然绽放着几朵殷红的梅花。
萧怀瑾跑过去仰起头看了一会儿。
他伸出小手想要去够那朵花，却够不着。他眼珠一转，跑到树干旁，两只手抱住树干，用力地摇晃了一下。
簌簌——
树枝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像下了一场小型的暴风雪，落在了三个孩子的头上和肩膀上。
“哎呀！”萧芮惊呼了一声，赶紧用袖子挡住头。
萧兰开心地在雪尘里转着圈。
萧怀瑾看着两位姐姐的反应，自己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孩子们在雪地里踩出一串串凌乱的脚印，围着假山玩着最简单的捉迷藏。听雪和太监们站在几步开外，提着灯笼，静静地看着他们。
太和殿的宫宴一直进行到了亥时末刻。
外头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萧凛放下酒盏，目光下意识地往身旁那张空荡荡的小椅子上看了一眼。
“这几个孩子，倒是玩得乐不思蜀了。”
沈清棠闻言，转过头看着他：“时辰不早了，外头风大，瑾儿他们只怕是要受凉。臣妾让人去把他们寻回来吧。”
“不必。”
萧凛站起身，顺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在身上。
“今日除夕，不必拘着规矩了。宴席散了吧。朕亲自去接他。”
天子发了话，底下的百官如释重负，纷纷叩首谢恩，退出了太和殿。
一行人顺着宫道来到了御花园的澄瑞亭外。
还没走近，就听到亭子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萧凛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出声。
他站在一株柏树后，目光穿过婆娑的树影，看向灯火通明的亭子。
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三盏刚刚点亮的生肖纸灯。
萧怀瑾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蹲在地上，指挥着两只在雪地里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胖虫子。萧兰和萧芮蹲在他的身边，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研究什么大事。
小家伙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但眼睛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快活。
直到一阵夜风吹过，沈清棠在旁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萧凛这才回过神来。
他走进了澄瑞亭。
“玩够了吗？”
萧芮和萧兰立刻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父皇”。
萧怀瑾扔掉手里的狗尾巴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接扑过去抱住了萧凛的腿。
“爹爹！您来啦！”
萧凛低下头，看着这个在自己腿边撒娇的小团子。他弯下腰，伸出手将那个还带着一身凉气的小身子抱了起来。
“手怎么这么凉？”
萧凛摸了摸他的小手，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不冷，跑得热乎乎的！”萧怀瑾靠在萧凛的肩膀上，依然有些意犹未尽。
“时辰到了，该回宫了。”
萧凛没有再由着他性子，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静妃和俪贵人。
“把公主带回各宫歇息吧。更深露重，让太医熬些姜汤备着，别过了寒气。”
“臣妾遵旨。”两位妃嫔连忙屈膝行礼，带着女儿退了下去。
萧凛抱着萧怀瑾，用大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小脑袋。他转过身，空出的一只手牵起沈清棠的手，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凤仪宫。
听雪早就让人备好了热水。
沈清棠亲自兑了温水，用柔软的巾帕将萧怀瑾手上和脸上的泥污一点点擦洗干净，替他换上了一身柔软的寝衣。
往年的除夕，小家伙折腾到这个时候，早就已经困得睡着了。
但今夜他却异常精神。
沈清棠刚把他抱到床榻上，他就骨碌一下爬了起来，两条小腿一盘，坐在了床铺正中央。
“瑾儿，快躺下，盖好被子睡觉了。”沈清棠拉过锦被，想要将他盖好。
“我不睡呀！”
萧怀瑾小手一挥，推开了被角。
“太傅说了，今夜是除夕，要守岁，除旧迎新！瑾儿已经四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今年，我一定要和爹爹娘亲一起守到天亮！”
小家伙挺着胸脯，一副说到做到的模样。
萧凛刚换了一身中衣从外间走进来，听到儿子这番豪言壮语，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走到床边，在萧怀瑾的对面盘腿坐下，眼底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哦？当真不睡？”
“当真不睡！”萧怀瑾用力地点了点头，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甚至伸出两根手指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眼皮，努力地瞪大了眼睛。
“好。”萧凛点了点头，也不强求，“那咱们就比比看，今夜谁先闭上眼睛。”
沈清棠看着这对较劲的父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在床榻的另一侧坐了下来，手里拿过一本游记，翻开看了起来。
夜渐渐深了。
外头的风雪声被厚重的门帘挡住，内室里只有几盏红烛在静静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萧怀瑾坐在床上，一会儿拉着萧凛问那些折子里的事情，一会儿又缠着沈清棠给他讲书里的故事。
但小孩子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尤其是刚刚还在雪地里跑了那么久。
到了丑时，被强压下去的困意终于像潮水一样，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
萧怀瑾的眼皮开始打架，长长的睫毛忽上忽下。
萧凛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手里拿着一本兵书，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字面上。他看着面前那个正在与瞌睡虫做着艰难斗争的小家伙，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萧怀瑾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
他伸出两只小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用力地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是，沉重的小脑袋却像是被拴了块石头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点。
一点。
两点。
就像一只在米缸里啄米的小鸡。
“瑾儿？”沈清棠放下手里的书。
“娘亲……我不困……”
小家伙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他艰难地抬起头，迷迷蒙蒙地看着沈清棠，随后身子一歪，本能地朝着那个最让他安心的方向倒了过去。
沈清棠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萧怀瑾在沈清棠的怀里找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蹭了两下。
“娘亲……讲……讲故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刚出口，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就紧接着响了起来。
他睡着了。
沈清棠看着怀里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孩子，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萧凛。
萧凛放下手里的兵书，放轻了动作靠过去，伸出手托住萧怀瑾的后背，配合着沈清棠，小心地将小家伙平放在了床榻的里侧。
沈清棠拉过锦被替他盖好，又细细地掖了掖边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
安置好孩子，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了内室半开着的窗棂前。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的京城街巷偶尔升起一朵绚烂的烟火，短暂地照亮了宁静的天地。
因为距离皇宫很远，爆竹的声音传到凤仪宫时已经变成了微弱的闷响，不足以惊醒床榻上熟睡的孩子。
萧凛站在窗前。
“又是一年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漫长的岁月低语。
“是啊。”沈清棠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清冷的明月，“这一年，瑾儿懂事了许多。”
“清棠。”
萧凛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岁岁常相见。”
“岁岁常相见。”她轻声回应。
殿内的红烛在燃烧中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床榻上，萧怀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嘴咂吧了两下，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脸。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帷幔被放下，遮住了一室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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