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章 初雪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落在了夜里。
天还没亮，窗纸外头便透出一层冷白。等萧怀瑾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殿里静得很，只听得见外头值夜小太监压着兴奋说话的声音。
“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他一下子清醒了，翻身坐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便先跑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了一条小缝。
冷风裹着雪气扑进来，冻得他缩了缩脖子，眼睛却一下亮了。
外头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
廊下、庭中、宫道边的松枝，都覆着一层薄薄的新雪。天色仍阴着，雪却已经停了，只余下檐角一点一点往下坠的水珠，和风吹过时簌簌落下来的碎雪。
这是今年第一场正经的雪。
萧怀瑾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宫人进来伺候梳洗，才依依不舍地把窗关上。
等到了上书房，他才发现，今日心不在焉的不止自己一个。
萧芮坐在前头，手里虽还拿着书，目光却已悄悄往窗外转了几回。萧兰比她还明显，案上的书都拿反了，自己还没察觉。萧煜倒还勉强装得住，只是每回周汝成一转身，他便跟着往外瞄一眼。最小的萧玥索性托着腮发呆，一张小脸都快贴到窗纸上去了。
周汝成站在上头，看着底下这一排心都飞到雪里去的小祖宗，胡子都险些气翘了。
“怎么，”老翰林把书卷往案上一放，“今日这场雪，竟比《礼记》还好看？”
底下顿时安静了。
萧怀瑾赶紧坐直，萧煜也把目光收了回来。萧兰和萧芮互看一眼，急忙低下了头，装模作样翻起书来。唯独萧玥反应慢半拍，一脸无辜道：“本来就很好看……”
这一下，连周汝成都给他气笑了。
“好，好得很。”老翰林捋了捋胡子，“既这样，你们今日课后，每人再加一页字。谁写不完，便别想出去看雪了。”
萧玥一下蔫了。
这一上午的课讲得比平时都显得漫长。书页翻来翻去，几个孩子心思却明显都不在案上。到了午前最后一堂，周汝成自己大概也知道，再拘着也没什么用，讲完一页后，到底还是松了口。
“出去玩一刻钟，回来把字写完。”他淡淡道，“不许往远处跑，不许打雪仗，不许靠近结冰的地方。谁若不听，自己去陛下面前回话。”
这已是极大的宽纵了。
几个孩子应得一个比一个快，话音还没落，萧玥便先从座上滑了下去，噔噔噔往外跑。萧煜忙伸手一把拽住他后领：“跑什么，摔了你别哭。”
萧玥嘴硬：“才不会摔呢，二哥哥大惊小怪。”
几个人出了上书房，站在廊下看雪。
院子里的雪还没来得及全扫净，角落里积着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萧玥年纪最小，见了雪便走不动道，蹲下去捧了满满一手，兴高采烈地举起来给众人看。
“你们看！”
结果手没有拢住，雪扑簌簌掉了他一袖子。
萧煜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萧玥立刻不高兴了：“二哥哥笑什么！”
“笑你傻。”
“你才傻。”
眼见着他们又要吵起来，萧兰立刻开口：“大冷天的，省些力气吧。真要玩雪，后头亭子边上雪还没扫，景致大概更好。”
这话一出，几个人心思都动了。
太傅方才只说不许往远处跑，不许靠近冰边。亭子那边虽然偏些，却还算在后园里，不算太远。
萧兰回头看了萧怀瑾一眼：“太子弟弟去不去？”
萧怀瑾迟疑了一下。
按规矩说，自然是不该去的。可那一点孩童的玩心到底被这一场初雪勾了起来，再看几个兄弟姐妹都眼巴巴望着自己，尤其萧玥已经快把“我想去”写在脸上了，他到底还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那我们只去看一会儿。”他应道，“不能久留哦。”
萧玥立刻高兴起来，连宫人都没顾上等，便往前小跑。萧煜怕他真摔了，嘴上嫌他烦，脚下却先追了上去。几个人绕过回廊，往后园的小亭子去。
那边的雪景果然更好看。
假山石、朱栏杆、曲水边的枯枝，都被细细白雪盖了一层。亭子顶上压着白，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远远看去，倒真像画里似的。
萧玥一过去便蹲在地上团雪。萧芮嫌他手笨，索性自己也蹲下来，替他团了个圆滚滚的雪团。萧怀瑾也和萧煜合力堆雪人，玩得脑门都冒了汗。没一会儿，前头传来“哎呀”一声。
几个人齐齐转头。
原来是萧玥手里一直拿着玩的那只小玉哨，不知怎么滑脱了手，骨碌碌滚了出去，正落在曲水边一层薄冰上。
那冰结得浅，边缘还浮着薄薄水色，一看便知道不牢靠。
萧玥愣了一下，随即急了，抬脚就要往那边跑。
“别动。”
萧怀瑾几乎是立刻出声，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了他。
萧玥被他拽得停住，眼睛却还盯着那只玉哨，声音都急了：“那是母妃给我的。”
萧煜也皱起眉：“先叫宫人来。”
可他们方才嫌人跟得近，把随行的宫人甩在了后头，这会儿喊自然喊得到，只是要等上一会儿。萧玥眼圈已经红了，死死盯着冰面上的玉哨，仿佛下一瞬就又要挣开往前扑。
萧怀瑾心里一紧，看了眼那只玉哨，离岸其实不远。
“我去拿。”他说。
“别去。”萧兰立刻皱眉，“那地方一看就滑。”
“就是。”萧煜也跟着道，“等宫人来了再说。”
可萧玥已经急得快哭出来了，萧怀瑾再看那冰边不过几步远，心一横，低声道：“我只到边上，取了就回来。”
说完，也不给几人再拦的机会，便已往前迈了一步。
雪盖着岸边的石，踩上去有些发滑。他放轻了动作，小心往前挪了两步，俯下身去够那枚玉哨，指尖刚碰到，脚下便忽然一滑。
“太子哥哥！”
“太子弟弟！”
几道声音几乎一齐响起。
萧怀瑾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用手去撑，人虽没整个栽进水里，右腿却已一下陷进了冰水边沿，冰冷的水瞬间漫过靴子，冻得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好在那枚玉哨到底被他攥进了手里。
萧煜反应最快，几步冲上去，一把扯住他手臂往回拽。萧兰和萧芮也都变了脸色，忙上前帮忙。几个人手忙脚乱，总算把人从岸边拖了回来。
萧玥早就被吓傻了，怔怔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萧怀瑾自己也惊得心口怦怦直跳，腿上冷得发麻，掌心还在方才一撑地时蹭破了一片。可看着眼前几个兄弟姐妹都变了脸色，他反倒先逼着自己稳下来，摊开手，把那只还带着一点冰水的小玉哨递到萧玥面前。
“拿到了。”
萧玥呆呆接过去，眼泪掉得更凶了。
后头的宫人终于赶了上来，见了这情形，几乎当场跪了一片。
“殿下！”
“快，快传——”
“别喊父皇。”萧怀瑾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实在是有些心虚。
周先生明明说了不许靠近结冰的地方，是他们自己跑来后园，也是他自己一时心急踩了过去。若这时候惊动父皇……
“先回去。”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先回去换衣裳。”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
可萧怀瑾到底是太子，他既开了口，众人也不敢立刻违逆，只能慌慌张张扶着人往回走。萧兰和萧芮都没说话，只紧紧跟着，萧玥捧着那只玉哨，小步跟在最后，眼泪一直没停。
一行人绕过回廊，刚进养心殿的门，帘子一掀，里头的人便抬了眼。
萧凛正坐在案后看折子，闻声望来，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右腿湿透、脸色发白的小太子。
他的目光在那条湿透的裤腿上停了一瞬，整座大殿的气压便骤然沉了下去。
萧怀瑾心里“咯噔”一下。
这回真的完了。
父皇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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