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断尾
过了会儿，刘安从外头进来，躬身回禀。
“陛下，高录事已经带到了。”
萧凛松开萧怀瑾的手，垂眼看他。
“还听吗？”
萧怀瑾沉默了一会，摇头。
萧凛有些惊讶。
“怎么了？”
“儿臣想听。”萧怀瑾认真道。“可是儿臣觉得，接下来的话可能不适合儿臣听了。”
萧凛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眸色一软，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那就先回养心殿去。”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晚朕回去，再告诉你待会发生的事情。”
萧怀瑾小脸上绽放出笑容。
“好！”
萧怀瑾抱着自己的书乖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父皇。
萧凛已经转过身，沉声叫人带高录事进来。玄色的背影立在那里，好像什么都不会将他打垮。
萧怀瑾忽然觉得，自己要快点长大，快点坐到能够替父皇分担一些事情的位置上去。到时候，父皇也可以想休息就休息，再也不用这么累了。
晚上，萧怀瑾躺在榻上，心里藏着事，头一挨枕头就翻来覆去想南书房的事情，怎么都睡不安稳。
高录事到底招了没有？
那被动过的旧册背后，到底还牵扯着谁？
父皇说晚上回来会告诉自己，可外头夜色已经一点点深了下去，父皇还是没有回来。
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稍微映出一丝光亮。门外值夜的小太监进来添炭时，见太子殿下还睁着眼毫无睡意，忍不住小声劝了一句。
“殿下，您先歇着吧，陛下那边还得一会呢。”
萧怀瑾摇头。
“我不睡。”
“可…”
“我答应过父皇要等他回来的。”他垂下眼睛。“你先出去吧。”
小太监只能退下，关上了门。
没过多久，外头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萧怀瑾竖起耳朵，鞋都没有穿好，随便踢踏两下就往外跑。
“父皇！”
萧凛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这个乱糟糟的小家伙。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鞋也没有提好，脚后跟还露在外头。他下意识皱眉，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披在儿子身上，将小家伙紧紧包裹起来，拉着往寝殿走。
“怎么还没睡？衣服也不好好穿就跑出来，又想得风寒了？”
“我在等父皇呀。”萧怀瑾几乎是脱口而出。“父皇答应我要告诉我南书房发生的事情的。”
萧凛把他放到榻上，解下大氅把人塞进被子里，责备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罢了，不过这小东西下次再敢穿这么一点就乱跑，自己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他没好气得捏了捏萧怀瑾的脸颊。
“这么晚了，你不困？”
“我才不困。”
话音刚落，萧怀瑾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尾都泛出一点水光。
萧凛忍不住想笑。
“不会装就别学人家嘴硬。”
萧凛让人重新添了灯，又唤刘安去给萧怀瑾温一盅牛乳。萧怀瑾已经好奇地不行了，索性直接开口。
“父皇，高录事招了吗？”
“招了。”
“是谁指使他的？”
萧凛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喝了。”
“…”
萧怀瑾着急得要命，可父皇总是这样不紧不慢的。他只能快速喝了几口，险些呛到。
萧凛瞳孔一缩，下意识训斥。
“萧怀瑾！你急成这样做什么？”
他给孩子轻轻拍背，等他缓过来一点才气得揉乱他头发。
“朕还能瞒着你不成？他招了，是兵部车架司的一个主事，叫许承业。”
萧凛把孩子揽进怀里，声音很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年腊月，许承业就让高录事换过两回旧签，前日又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叫他把朔方那两册里最要紧的几页夹错进去。”
“那许承业呢？”
“拿下了。”
“他也认了？”
“嗯。”
只是萧凛的脸色却不算轻松，萧怀瑾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后面还有人？”
萧凛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继续往下说。
“他说，那些旧账是车架司经手时一时疏忽弄错，后来因为朝廷在查，索性便把册子做平。至于高录事，也只是收了银子听命办事，别的一概不知。”
“这话听着，有道理吗？”
萧怀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凛的唇角勾起冷淡的弧度。
“只是一个办事疏忽，这件案子在别人眼里就算结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声音温柔起来。
“怀瑾，他们是在断尾。壁虎被踩住尾巴，就会断尾逃生。而许承业，就是那个被舍弃的棋子。朕要是一直盯着他查，这个案子也就算到头了。”
萧怀瑾皱眉。
“可朝廷的审讯，他也不怕吗？”
萧凛伸手把他额前散下来的头发拨开，声音很低。
“这世上，刑罚从来不是最可怕的东西。你还小，慢慢会懂的。”
萧怀瑾攥紧手心。这一句话落下来，他终于真正摸到了一点阴影的边。
殿里一时安静地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萧怀瑾才抬起头。
“父皇会查出来的，对吗？”
萧凛看着他有些担心的小眼神，心里软了些。
“会，但暂时还急不得。明日先从车架司往前理，再对太仆寺和养马司的旧录。”
“养马司？”
“嗯。军马那边也得查。”
说完，萧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太子方才还睁着眼睛听得认真，此刻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显然困得狠了。可即便这样还是强撑着不肯闭眼，倔强的样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萧凛叹了口气，给他盖好被子。
“行了，讲完了，该睡了。”
“我不困——”
又打了一个哈欠。
萧凛懒得拆穿他，只是熄灭了烛火，翻身上榻。萧怀瑾习惯性地抱住他胳膊，像个人形挂件。萧凛无奈。
“好好睡。”
“我抱着父皇才能睡着。”
“…随你吧。”
小家伙得寸进尺得直接钻进他怀里，萧凛顺势搂住了他，在他发顶亲了亲。
“别闹了，早些睡吧，明日又该犯困了。”
“好…”
萧怀瑾确实累了，没一会就睡着了。萧凛低头看着这张还满是稚气的小脸，许久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藏在暗处的东西，也是时候揪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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