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李瑁6
几人勒马回头。
一辆马车驶来，车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伸长了脖子，手拼命往前够，正是宁王李成器。
来的路上，他亲眼看见了横亘夜空的天幕，若说之前还有半分疑虑，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那是真的，祖宗真的回来了！
李旦骑在马上，远远瞧见那张老脸：“……成器？”
李治低声道：“旦儿，你在此等等，我们先去前头。”
李旦点点头，翻身下马，立在宫门内侧。
李旦几人不再耽搁，朝着大明宫深处疾驰而去。
李成器几乎是滚下马车的。
他六十多岁的人了，腿脚本就不利索，此刻却跑得飞快，冲到李旦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父亲的双腿，哭得像个孩子：
“父皇……父皇啊……您真的回来了……儿子……儿子想您啊……”
这哭声撕心裂肺，半点不做假。
李成器这些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要是父皇活着，起码他不担心自己会死，大唐皇帝不杀儿子。
可是李隆基登基了，这大唐皇帝对亲兄弟，那是真杀。
加上不久前，李隆基连亲儿子都能一天杀三个，他这个让过太子之位的大哥算什么？
如今亲爹从天上回来了，他总算能喘口气了。
只要父皇在，他的命就保住了！
李旦看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长子，眼眶也热了。
他弯下腰，扶起李成器，心中又酸又涩。
这才是他的亲儿子啊，孝顺、懂事、知道念着他这个老子。
哪像里头那个三郎，亲爹站在门外，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张口就要射死。
畜生，没良心的畜生！
“好了，好了，成器，不哭。父皇回来了，啊，父皇回来了。”
话音未落，又一道女声远远传来：
“父皇！皇兄！”
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中年女子提着裙摆狂奔而来，发髻散乱，道冠歪在一边，平日里最看重的出尘仪态此刻荡然无存，正是玉真公主。
她冲到跟前，看见李旦：“父皇……是玉真……我是玉真啊……”
李旦怔怔地看着她，他记忆中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撒娇的小丫头，原来已经这么大了。
“玉真……父皇都没认出来……我的玉真，都长这么大了。”
玉真公主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一把抓住父亲的手，急切道：“父皇，您怎么回来的？我听说太宗皇帝他们也回来了？女儿……女儿赶着来拜见，生怕……”
她没说完，但李旦懂。
“你祖宗他们都进去了。咱们也别耽搁，赶紧跟上。”
“马车！快！”李成器一抹眼泪，扭头就喊。
三人匆匆上了马车。
李成器和玉真公主一左一右搀着李旦，车夫狠狠一甩鞭子，朝着李世民他们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李成器和玉真公主盯着李旦，嘴里都是关心的话语，好像一眨眼自己的父皇就会消失一样。
李旦看着自己的这对儿女心道：这才是是自己的好孩子啊。那个三郎，想到他李旦就又不高兴了。
大明宫内，李隆基站在窗前，仰头望着那块横亘夜空的天幕。
天幕上，“盛世掘墓人”五个大字像五把刀，让他内心暴怒。
“高力士！传旨！让陈玄礼带龙武军，给朕把那些反贼碎尸万段！一个不留！”
高力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当然看见了天幕。
他不仅看见了，还想起了自己是怎样对着李瑁趾高气昂。
如果……如果那些祖宗是真的，那他高力士有几颗脑袋够砍？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从他在寿王府耀武扬威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陛下耳边进言把寿王妃送去道观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跟着李隆基，一条路走到黑。
“奴婢……遵旨！”高力士连滚带爬地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殿门。
龙武军营房外，陈玄礼按刀而立，仰头望着天幕，一动不动。
身旁的副将急得直跺脚：“将军！玄武门那边闹起来了！陛下传旨让您带兵平叛，您倒是动啊！”
陈玄礼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等等。”
“还等？”
“等等。”
陈玄礼重复了一遍，“天都裂了，这时候急着站队……容易站错。”
另一边，李世民几人已经骑马直接往大明宫来。
大明宫的甬道长得看不见尽头，两旁值守的金吾卫、羽林军、太监、宫女，他们低着头，仿佛只要不看、不动、不出声，就能把自己从这桩天大的祸事里摘出去。
马蹄声踏碎了宫道上的寂静，一路畅通无阻。
大明宫正殿前，武惠妃还跪着。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跑在最前面的李瑁。
“瑁儿！”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膝盖却麻得没了知觉，险些又摔倒。
李瑁冲上前，一把扶住她：“母妃！您怎么跪在这儿？”
武惠妃抓住儿子的手臂，满脸憔悴：“母妃在求你父皇……求他别杀你……可他连见都不肯见母妃一面……”
“母妃，不用求他了。您看看，谁来了？高祖、太宗、高宗、则天大圣皇后……都来了。咱们再也不用怕他了。”
武惠妃猛地转头。
殿前的台阶下，四道身影逆光而立。
她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本能地伏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臣妾武氏……参见高祖皇帝、太宗皇帝、高宗皇帝……参见则天大圣皇后……”
武则天往前走了半步，垂眸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像。
眉眼间那股子倔强和野心，跟她年轻时真有几分相似。
“你也姓武？”
武惠妃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回……回则天大圣皇后，臣妾祖父是武弘度，父亲武攸止……”
武则天微微一怔。
武弘度……那是她堂兄一脉的后人。没想自己对李唐做了这些，这个侄孙女还能坐上了惠妃的位置，在李家生了儿子。
这心机、城府，不愧是自己武家人。
“是我武家的好孩子。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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