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躺平的克洛维斯
最意外的平静，反而来自第十一区。
停火持续得越久，克洛维斯越发现，自己过去似乎选错了治理方法。
高丽特别驻地与十一区流亡政务院正式成立以后，愿意继续武装抵抗的人获得了一条明确的离境渠道，城市地下组织、激进学生、前军人和一些已经无法继续在帝国统治下生活的家庭，陆续通过大汉领事体系和东海停火通道前往高丽。
京都六家的日子甚至比战争前更加微妙，他们一面继续向布列塔尼亚缴纳樱石配额，一面通过大汉和十一区流亡政府签署新的共同防务合同。
谁需要樱石便卖给谁，只要价格、运输和政治担保合适，复国计划没有取消，只是被人类共同防务暂时放到了后面。
在京都六家看来，十一区已经以一种十分奇怪的方式重新存在了。
本土仍在布列塔尼亚统治下，他们却在高丽的土地上获得大汉的承认。
而克洛维斯也发现，让敌人拥有一块可以合法离开的土地，居然比把每个不满者都逼进地下进行抵抗更加省钱。
总督府会议上，殖民事务官仍然坚持，应当继续禁止学校与地方报纸使用霓虹这个名称。
克洛维斯正在修改一幅京都城区的修复草图，听完以后连头都没有抬。
“为什么？你说一下你的意见”
那名官员怔了一下：“殿下，帝国正式行政体系中，此地是第十一区。”
“所以税务文件写第十一区，军区文件写第十一区。”克洛维斯将一处过于拥挤的道路从图上擦掉，“茶馆、学校和寺社愿意写霓虹，便让他们写，一个名字又不会把总督府炸掉。”
“殿下，可这会鼓励国家认同的再次复兴！！”
“旧的国家已经在高丽重新登记了，不需要我们鼓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克洛维斯也终于愿意放下画笔。
“十一区愿意拿枪反抗帝国的人，大半已经去了高丽；愿意留下的人，只要不杀警察、按规定缴税，喜欢怎样称呼自己的家乡，与总督府有什么关系？”
“皇帝陛下的编号区制度——”
“父皇没有要求我检查每家面馆的菜单。”
克洛维斯的语气并不激烈，反而带着一种艺术家面对拙劣构图时的疲倦。
他过去对十一区的残酷，不只是为了帝国秩序，鲁鲁修和娜娜莉被记录为死在战争里，而他曾经相信，杀死他们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反抗、混乱与憎恨，那种无法承认自己无力保护弟妹的痛苦，很容易被转成对整个地区的报复。
现在他知道两个人都活着，娜娜莉在接受治疗，鲁鲁修甚至已经进入大汉的共同防务参谋体系。
于是过去那股私人仇恨突然失去基础。十一区人没有杀死他的弟弟妹妹，至少没有成功。
克洛维斯甚至因此产生一种十分轻松的治理哲学。
你们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只要别在他刚修好的街区里放炸弹。
杰雷米亚正是在这段时期得知鲁鲁修仍然活着。
那天克洛维斯让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全部离开，只留下杰雷米亚一人，他直接把娜娜莉转运记录与高丽方面的医疗确认放在桌上。
他只看了第一页，脸色便变了，鲁鲁修殿下……还活着？！还有娜娜莉殿下！
玛丽安娜皇妃的两个孩子，竟然都还活着！
那个他曾经以为早已随第十一区的战火一同消失、甚至不敢再向任何人提起的名字，如今竟然从克洛维斯皇子的口中重新出现。
杰雷米亚忽然想起了玛丽安娜遇刺的那个夜晚，那是自己至今都无法忘记的那份耻辱。
他没能保护好玛丽安娜皇妃，甚至连她留下的两个孩子，也没能保护好。
此后这么多年，他将自己对皇妃的忠诚近乎偏执地寄托在帝国军人的荣誉、皇室秩序与纯血派的理念上。
他拼命维护布列塔尼亚军人的尊严，厌恶任何有损皇室威信的行为，仿佛只要自己始终站在帝国秩序最坚定的那一边，就还能证明——
当年的杰雷米亚·戈特瓦尔德，并没有彻底辜负那位被称为「闪光的玛丽安娜」的皇妃。
可是……
现在呢？
鲁鲁修殿下还活着。
那位殿下就在高丽，就在大汉保护的十一区流亡政府附近！
“……殿下。”
杰雷米亚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克洛维斯抬起头。
“杰雷米亚？”
“请恕臣……失礼。”
他向后退了一步，随后，单膝重重跪地！
“克洛维斯殿下！！”
“臣……杰雷米亚·戈特瓦尔德，有一事恳请殿下准许！”
“你这是做什么？先起来——”
“请允许臣辞去第十一区总督府的一切直属军职！！”
“……什么？”
“臣深知此举有违殿下多年来的信任！殿下待臣不薄，臣却在此时提出辞职……无论殿下如何责罚，臣都绝无怨言！”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但是……但是啊，殿下！！”
杰雷米亚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泛起血丝。
“玛丽安娜皇妃的遗孤还活着啊！臣曾经发誓，要将此生奉献给玛丽安娜皇妃！可是皇妃遇刺之时，臣什么也没能做到！鲁鲁修殿下与娜娜莉殿下被送往十一区的时候，臣同样什么也没能做到！”
他咬紧牙关，终于把想要说的话彻底说了出来。
“臣已经失败过一次……不，是两次！如今上天竟然给了臣第三次机会，难道臣还要继续留在这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克洛维斯静静望着他。
过了许久，这位年轻的帝国皇子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啊，明明只需要继续留在这里，你依旧可以荣誉和前途，可一听见鲁鲁修还活着，便连这些都不要了？”
杰雷米亚没有回答，克洛维斯忽然笑了。
“真是的……难怪她当年会信任你这种人。”
杰雷米亚猛地抬起头。
“殿下……？！”
克洛维斯已经转过身，取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私人信件。
“去吧，杰雷米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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