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天子的训斥
第二天，尚书台拟出了完整制书。
凉国公林错录尚书事、领大司马，使持节、假黄钺，置西方共同防务尚书行台，都督中外诸军事，奉诏西巡督师，临机便宜从事。
真正需要通过的最后一道手续，仍在蒋丽华手里。
林错进入内殿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天子显然刚被女官叫醒，白色长发只简单束了一下，外面披着一件宽松的浅色寝衣，连袜履都没来得及穿，赤足踩在床前厚毯上，她两只脚轻轻往里收着，手里捏着那份已经送到御前的制书，看到林错进来，第一句话便是：“你真的要去吗？”
“臣得去。”
蒋丽华没有马上看他，手指在制书边缘慢慢挪动，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黎卿在南方，你又要去西边。你们都不在洛阳，朕有一点害怕。”
她说的是一点，脸上的神情却明显不止一点。
从定下宫变开始，林错和黎星刻始终有一个人在她附近。
大宦官死后，朝廷换了一批人，朱禁城里的面孔、值夜军队和每日公文全都变了，她能够在御前说不愿意，也能够在洛水前保证收回摄政的权力，可说到底，仍然只有十八岁。
林错走过去，先把她抱了起来。
蒋丽华已经习惯这种完全不合礼制的动作，双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林错把她放到自己臂弯里，又让女官取来软履，替她把冰凉的脚裹好。
“陛下是大汉天子，天子为万民之母，母亲怎么能害怕？”
蒋丽华怔了怔，明显没有跟上这套逻辑。
“朕说过，我不是你的母亲。”
“臣只是借大汉经义鼓舞陛下。”
蒋丽华认真想了一下，轻声道：“那你鼓舞得不对。”
“臣接受批评。”
林错嘴上仍在胡说，手臂却抱得稳了一些。
“陛下害怕也没有关系，真正的天子害怕的时候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臣离开以后，西园临时混成教导团大部留在洛阳，洪古保护朱禁城，北军第一教导镇负责宫外，京畿内务总队只管治安，不得进入内殿。黎将军留在京中的人、尚书台与御前秘书处每天都会分别给陛下送报告，谁也不能只让陛下听见一种声音。”
“那你呢？”
“臣去看看西边究竟会掉下来什么。”
蒋丽华立刻抬头：“从天上掉下来？”
“西线有一项必须由臣亲眼确认的军情，现在还不能确定，也不能先告诉所有人，等事情真的发生，臣会让陛下第一个看到完整报告。”
“不能让别人去吗？”
“可以打仗的人很多，可以写报告的人也很多。”林错认真的看着她，“但知道这件事可能意味着什么的人，目前只有臣。”
蒋丽华抓着他衣襟的手稍微紧了一点。
“你会回来吗？”
“会。”
“黎卿每次也说尽力。”
“那是因为黎将军不懂得在应该让陛下放心的时候说一点好听的话。”
“你太懂了，所以朕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这一刀落得很准，林错一时竟没办法立刻回嘴。
蒋丽华看着他的脸，轻声补了一句：“你说过，有些事不能告诉朕，可以说不能说，不许用假的承诺哄朕。”
“臣记得。”
“那你会回来吗？”
林错这次没有马上说会，他把怀里成年的天子往上托了些，认真答道：“臣会尽一切办法回来。若事情比臣预想得更坏，臣也不会把别人留下，自己先跑。臣能答应的是这些。”
蒋丽华沉默了一会儿。
“那便比刚才那句可信。”
她终于把制书翻到最后一页，却没有立刻盖上传国玉玺。
“西线那么多人，为什么一定要你当大都督？”
“臣是去保证天竺不会一打赢便以为战争结束，也保证他们一旦打输，不会所有人同时往南跑，还要让布列塔尼亚、E.U.和其他地方看见这个地方真正发生了什么。”
蒋丽华听到这里这才拿起传国玉玺，她盖印以前又问：“那这次，你准备带多少人走？”
“西园教导团抽一个通信营，主力留在洛阳。藤堂镜志朗与四圣剑以十一区流亡政府共同防务代表身份随行，另有工程、天文、医务和生物调查组，臣自己的座机也已经准备好了。”
“还是神虎？”
“神虎机·三成式行台指挥型，原型输出的百分之三十，臣先前通过过四成低功率适配，三成足够安全。”
蒋丽华想起天竺九宝那套二成型，红色眼睛眨了眨。
“那你比九宝厉害吗？”
“单台算，臣这台比二成型高五成。”
“可你前几日还说，不能这样计算。”
“陛下学坏了。”
“是你教的。”
此时，她却仍然不肯从林错怀里下来，额头抵在他肩前，像是在给自己多争取一点时间。
林错等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道：“陛下，按照大汉出征旧礼，还差最后一道程序。”
蒋丽华抬起眼：“大汉出征旧礼，朕怎么没有听说过？”
“请陛下骂臣。”
“又来？”
“最好比上次狠一点，前线危险，臣若不先被陛下骂两句，总觉得精神没有完全提起来。”
蒋丽华盯着他看了几秒，神情从疑惑一点点变成了无奈。
“你是不是有病？”
“武见医官认为臣身体健康。”
“朕问的不是身体。”
“那就属于精神激励范畴。”
蒋丽华原本还想维持天子的威严，结果看见他那副明显期待的样子，反而有点想笑了。
“你到底想让朕怎么骂？”
林错想了想。
“最好让臣感受到，自己确实只是陛下手底下一个随时可以收拾的大奸臣。”
“你还挺具体。”
“臣对自己的需求一直很清楚。”
蒋丽华沉默片刻，忽然把一只脚从软履里抽了出来，站在到了桌子上。
林错的目光下意识落下去。
她如今已经成年，身形也早不是过去那个需要他抱起来才能越过礼台的小姑娘，只是脚尖仍然很小巧，袜面压在地毯上时几乎没有声音。
“你这个仗着朕信任你，便整日拿国家大事当借口，把黎卿、曹渊明、尚书台和整个朝廷都使唤得团团转的混账。”
“是。”
“你嘴上说要还权，实际一天到晚给自己加官，今天大司马，明天大都督，后天是不是准备把全天下都挂在腰上？”
“臣不敢。”
“你哪里不敢？你最擅长的就是先做了，再拿一百条道理告诉别人为什么你做得对。”
林错低着头，声音居然比刚才还愉快。
“陛下英明。”
“朕不是在夸你。”
“臣知道，所以效果更好。”
“你真的有病。”
“臣接受诊断。”
蒋丽华被他气得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还有，到了前线以后，不许自己冲到最危险的地方，不许觉得自己知道得比别人多，就什么事情都自己决定，你带着几百万人的军队过去，不是为了证明你比他们勇敢。”
林错没有马上回答，蒋丽华的脚也慢慢放了下来，她低头看着他。
“听见了吗？”
“听见了。”
“重复。”
“臣到前线以后，会让参谋部工作，会听将领意见，会保留撤退预案，不会因为臣掌握更多情报，就把所有风险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还有呢？”
“臣会活着回来。”
“这还差不多。”
此时，系统界面猛地亮了起来。
【受到成年天子训诫。】
【压力：大幅下降。】
【士气：显著提高。】
【隐藏评价：这人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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