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靓坤克星，湾仔枪神！
洗车店外，那辆沾满泥泞的旧轿车终于被冲洗擦拭得焕然一新。
车主叼着烟，不耐烦地丢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发动引擎，喷着尾气扬长而去。
大B哥、基哥、大傻哥三人默默地收拾着散落的水管、水桶和工具。
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更添几分萧索。
“收工啦，阿B，大傻。”
基哥擦了把额头的汗，语气疲惫，“听明天早点过来，陈生说有批的士要洗。”
大傻点了点头。
大B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摆了摆手：“知道啦。你们先回去吧。”
看着基哥和大傻消失在街角，大B哥才慢吞吞地锁上洗车店那扇永远关不严实的铁皮门。
他独自一人，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灯时亮时暗的旧街，往家的方向走去。
晚风带着寒意，吹透了他单薄的工装，让他不禁缩了缩脖子。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拐进一条通往公屋楼座的狭窄小巷时，三个身影从巷口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白天那三个收保护费的年轻古惑仔。
“青皮头”脸上带着恶意的狞笑，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手里各自拎着半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或铁管。
“哟！这不是铜锣湾的扛把子嘛！过气佬，我等你很久了。”
“青皮头”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白天你好威风的嘛？现在可没有人帮你了？”
大B哥心头一沉，知道麻烦来了。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背靠冰冷的墙壁，眼神警惕地扫过三人，肌肉瞬间绷紧。
多年江湖经验告诉他，这种狭窄地形被堵，硬拼讨不到好处，尤其是对方手里还有家伙，自己却赤手空拳，加上一天的劳累……
“几个小弟，今天白天的事，算啦。”
大B哥试图用江湖前辈的口吻缓和气氛，声音尽力保持平稳，“大家谋生混口饭吃而已，没必要搞到……”
“去你妈的！”
“青皮头”根本没耐心听他说完，骂了一声，率先扑了上来，拳头带着风声砸向大B哥面门！
大B哥侧头躲避，但动作终究慢了半拍，拳头擦着他的颧骨而过，火辣辣的疼。另外两人也同时动手，木棍和铁管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操！”大B哥痛骂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前辈风范，矮身躲开一根砸向脑袋的木棍，右手肘狠狠撞在左侧一人的肋部，那人闷哼一声后退。
但右侧的铁管已经结结实实地抡在了他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砰”响！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大B哥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前扑倒，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勉强避开后续的攻击。
三个年轻人得势不饶人，围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专挑腰腹、后背这些不易致命却又极痛的地方下手。
咒骂声、击打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叫你威风！叫你跟我们讲数！”
“过气佬！老不死的！”
“打！打死他！”
大B哥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咬牙承受着雨点般的殴打。
屈辱、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悲哀潮水般涌上心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殴打停止了。
“青皮头”似乎也打累了，喘着粗气，踢了大B哥蜷缩的身体一脚，啐道：“呸！废柴！以后醒目点！我们走！”
三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快步消失在小巷另一头的黑暗中。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大B哥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用手撑起上半身。
他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扶着墙爬了起来，他望向巷口，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一种无处发泄的暴戾和憋屈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王八蛋……扑街仔……有胆……别走……”
他对着空荡荡的巷口，嘶哑地、断断续续地骂着，声音在空巷里显得格外虚弱无力。
他一步一步，拖着剧痛的身体，蹒跚着走出小巷，走向那栋他熟悉的、外墙布满污渍和水渍的破旧公屋。
爬上那没有灯、堆满杂物的狭窄楼梯，用颤抖的手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油漆剥落、关合不严的铁门。
房间不大，一眼望尽，一张旧木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两把瘸腿的椅子，一个破旧的衣柜。
墙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大B哥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摸索着走到桌边，从桌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医药箱。里面只有半瓶廉价的红花油和几片过期的止痛片。
他脱下被扯破、沾满泥污的工装上衣，赤着上身，他咬开红花油的瓶盖，将那辛辣刺鼻的液体倒入手心，然后反手，艰难地涂抹在后背的伤处。
每一下触碰都引发一阵剧烈的抽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处理完伤口，他走到那个小得可怜的厨房区域，从一个破旧冰箱里拿出两瓶罐装啤酒。
回到桌边，拉开拉环，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冰凉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麻痹了身体的疼痛，却让心里的那份憋闷和苦涩更加清晰。
他没开电视，就这么坐在昏暗中，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视线有些模糊，思绪也开始飘散。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基哥白天劝慰的话：“现在不同以前啦，和气生财……”
眼前仿佛浮现出白天那三个小混混轻蔑嘲讽的脸：“过气佬！”
然后，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潜意识的自保机制，那些年轻时代的、被他反复咀嚼回味的“威水史”片段，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起来……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兄弟豪情，那些美女相伴，那些一言九鼎的风光……
最终，两罐啤酒见底。他摇晃着站起身，衣服也没脱，就那么重重地倒在咯吱作响的旧木床上。
酒精带来的晕眩和疲惫终于彻底淹没了疼痛与屈辱，他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鼾声，沉入了无梦的昏睡。
桌上，空酒罐东倒西歪，红花油的瓶子敞着口，构成一幅无比凄凉又无比真实的香港底层生活图景。
银幕上的画面，就在大B哥这醉醺醺的、带着伤痛入睡的侧影中，再次切换。
音乐激昂！色彩斑斓！节奏加快！
画面重新回到了那个热血沸腾、荷尔蒙爆表的年轻时代！
郑伊健饰演的陈浩南，凭借其敢打敢拼、义字当头、又懂得审时度势的作风，在堂口内声望日隆，迅速成为自家大佬麾下最得力的“头马”。
银幕上用一连串快速剪辑、充满动感和暴力的镜头，展现了陈浩南带领手下兄弟四处征战、开疆拓土的“丰功伟绩”？
在嘈杂的夜市里与敌对帮派火拼，棍棒与砍刀交击。
在霓虹闪烁的夜总会走廊追击叛徒，拳拳到肉。
在码头上与另一社团谈判，寸土不让，气氛紧张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每一个镜头的设计都充满了杜奇峰式的暴力美学，却又精准地服务于商业片的爽快感。
不仅如此，陈浩南的个人生活也春风得意。
因为一次偶然。他心爱的跑车被一个笨手笨脚、长相甜美清纯的女飞贼“小结巴”（由黎资饰演）偷窃，两人不打不相识，在一连串欢喜冤家式的互动中，最终擦出火花，成了一对令人艳羡的江湖情侣。
美女相伴，兄弟在侧，事业顺遂，陈浩南一时间风头无两，被社团正式授予“双花红棍”的荣誉，并被坐馆大佬委以重任，派去管理油水丰厚的铜锣湾地盘，成为新一代的“铜锣湾扛把子”！
镜头里的郑伊健，长发飞扬，皮衣闪亮，眼神自信睥睨，搂着娇俏可人的黎姿，在一众小弟的簇拥下走过喧嚣的街头，当真是意气风发，人生赢家！
剧情继续推进。
三年一度的社团“坐馆”选举来临。原本看似稳操胜券的陈浩南的自家堂主，却因“靓坤”暗中用金钱、美色和恐吓等手段，买通了其他几位摇摆不定的堂主，最终在选举中爆冷胜出，成为新任“坐馆”。
原本的坐馆大佬邓伯退位，远走荷兰。
“靓坤”上台后，为了铲除异己、巩固权力，开始了一系列阴险毒辣的算计。
他先是利用陈浩南的忠诚和勇猛，设计派他去干掉一个敌对帮派的大佬，表面上是为了抢夺地盘，实则暗中将行动计划泄露给对手。
陈浩南一行果然中了埋伏，陷入重围！危急关头，好兄弟“山鸡”为了给陈浩南争取一线生机，怒吼着扑向敌人，用身体死死拖住数名刀手，结果身中数十刀，当场血溅五步，壮烈身亡！
陈浩南眼睁睁看着兄弟惨死，目眦欲裂，却也自身难保，靠着几个兄弟保护这才拼死才杀出重围。
而当他重伤逃回自己的堂口，准备召集人马为兄弟报仇时，却惊闻另一个噩耗，他的直属大佬，连同其家人，已被“靓坤”派去的人无情害死，伪装成意外！
兄弟惨死，自家大佬被害，自己九死一生还背负着任务失败的骂名，陈浩南瞬间从天之骄子跌入万丈深渊，被“靓坤”逼到了绝路！
然而，绝境往往孕育着转机。
就在陈浩南走投无路、准备孤注一掷与“靓坤”同归于尽之时，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从荷兰悄然返回的原坐馆“邓伯”。
在“邓伯”的支持下，陈浩南获得了急需的人马和资金支持。
他精心设下一个陷阱，利用“靓坤”的贪婪和多疑，引诱其落入圈套。
最后的对决发生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一番惊心动魄的近身搏杀后，“靓坤”被逼入死角，然后他绝地反杀，抢过陈浩南小弟手中没子弹的喷子，狞笑着劫持了陈浩南！
“哈哈！陈浩南！你完了！”
“靓坤”嚣张地狂笑。
然后“湾仔枪神“出现。
“靓坤”慌乱之中，仍试图用空枪挟持陈浩南作为人质，却被他果断开枪击中！
随着“砰”的一声枪响，“靓坤”身体猛地一震，额头出现一个洞，脸上的嚣张和戾气瞬间凝固，化为一片空洞的死灰色，缓缓瘫倒在地。
原坐馆“邓伯”归位，拨乱反正。
在清理了“靓坤”的残余势力后，为了表彰陈浩南的忠勇和在此次事件中立下的功劳，也为了安抚他痛失兄弟和大佬的情绪，正式将他提拔为新的堂主，顶替了他原先大佬的位置。
这段年轻时代的剧情，跌宕起伏，恩怨情仇，兄弟义气，背叛复仇，权力更迭……
所有的商业元素都拉满，节奏紧凑，冲突激烈，看得放映厅里那些年轻观众、尤其是本就混迹社会的古惑仔们热血沸腾，低声喝彩，直呼过瘾。
这完全满足了他们对“江湖”的一切浪漫想象，快意恩仇，威风八面，兄弟深情，美女相伴，最终坏人伏诛，好人上位……
“爽！这才叫江湖！”
“山鸡够义气！”
“靓坤死得好啊！”
“南哥上位！劲啊”
类似的低声议论在观众席各处响起。
然而，就在这“商业高潮”似乎圆满落幕，观众情绪被调动到最高点时，银幕上的画面，再一次，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突兀，切换了回来。
激昂的音乐、绚烂的打斗、悲壮的情义……一切戛然而止。
画面重新回到了那间破败、昏暗、散发着霉味的公屋房间。
中年大B哥依旧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姿势和他醉倒时几乎一样。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远处传来早班巴士驶过的噪音和隐约的市井喧嚣。
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先是迷离空洞，随即，宿醉的头痛和昨日殴打留下的、经过一夜发酵后更加剧烈的全身疼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嘶……”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挣扎着撑起身体。
床上凌乱不堪，酒气和红花油刺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依旧穿着的那件破工装，又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每一处瘀伤都在叫嚣着存在感。
没有豪情万丈的弟兄在门外等候，没有温柔可人的女友送来早餐，更没有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信物需要他去接管。
只有满身的伤痛，和一屋子驱不散的、属于失败者的颓败气息。
他默默地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像每天早晨一样，他伸手从床头拿起那瓶红花油，再次开始涂抹那些青紫交错的伤痕。
动作缓慢，机械，麻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被生活彻底磨平了棱角后的认命与疲惫。
涂抹完毕，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狭小的、水龙头永远在滴水的盥洗盆前，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他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布满皱纹、胡茬凌乱、眼神浑浊的中年男人，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
他换上一件稍微干净些、但同样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套上那条膝盖处磨得发亮的工装裤。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锁上。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地回响在破旧的楼梯间。
他要去上工了，去那间永远洗不完脏车、永远要面对各种脸色、随时可能被几个小混混欺上门来的“洗车店”。
银幕上，大B哥孤独而萧索的背影，消失在那栋破旧公屋楼黑洞洞的楼道口。
放映厅里，之前因为年轻线剧情而热血沸腾的喧闹声，此刻已经彻底平息下去。
一种莫名的压抑和淡淡的荒诞感，笼罩在许多观众心头。
刚才那快意恩仇的江湖传奇，与眼前这困顿潦倒的现实画面，形成了过于尖锐、甚至有些残忍的对比。
坐在前排的墨镜王，一直默默观看着，此刻，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旁边陈可星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评价道：
“到目前为止，两条线平行切换，手法还算熟练，年轻线是标准的商业黑帮片套路，中年线是底层写实。
情绪对比是有了，但……”
他顿了顿，“仅仅是这样的话，故事本身，只能说是中规中矩的商业片里加入了点文艺调的写实段落。靠这个……想冲击重要的奖项？”
陈可辛推了推眼镜，同样压低声音回应：“杜奇峰的镜头和节奏掌控是没问题的，演员表演也在线，尤其吴至雄那种状态……但单看情节，确实还在铺垫阶段。
鹿劲坤和阿杜合作，野心应该不止于此。再看看，估计真正的‘戏肉’，核心内容，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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