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港片半壁江山看古惑仔

1993年12月18日，周六。

距离圣诞节还有一周，香港的街头巷尾早已弥漫起浓郁的节日气氛。

然而，对不少影迷，尤其是年轻人和某些特定群体而言，这一天的重要性或许更在于另一件事，鹿劲坤监制、杜奇峰执导、大B哥领衔主演的《古惑仔之戏如人生》，正式上映了。

过去一周，这部电影的预告片已经通过电视、电台和影院贴片广告狂轰滥炸。

预告片剪得极富冲击力：开头是陈浩南穿着皮艺夹克、领着山鸡等人在街头对峙的上百人热血场面，刀光棍影，呼喊震天，充满了九十年代港产黑帮片特有的粗粝与张力。

随后画面一转，是中年大B哥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在昏暗的麻将馆里眼神茫然，与街头奔逃、在风雨中嘶吼的画面快速交叉。

结尾则是一闪而过的、金城武饰演的“靓坤”那张英俊又邪气的脸，以及一句极具蛊惑力的旁白：

“你以为的江湖，是真实的吗？”

最后定格在“鹿劲坤出品”、“杜奇峰导演”的醒目字样上。

凭借“靓坤出品”的金字招牌和预告片呈现出的强烈风格冲突，影片的期待值早已被拉满。

这一天，从铜锣湾到旺角，从尖沙咀到九龙塘，凡是有《古惑仔之戏如人生》排片的电影院，门口无不排起蜿蜒长龙。

购票的多是年轻人，二十岁上下，打扮入时或透着几分街头气息，其中不少人的神态、举止、甚至交谈间不经意流露的用词，都暗示着他们与“江湖”若有若无的联系。

对于他们中的很多人而言，这不仅仅是一部电影，更像是一部关于“他们”或他们身边世界的镜像，预告片里那些熟悉的街头、巷战、兄弟义气，都散发着强烈的吸引力。

位于中环的一家大型影院，晚上七点半的黄金场次，观众如潮水般涌入。

两个戴着鸭舌帽、压低帽檐的男人，随着人流低调地走进放映厅。正是星爷和他的好友兼编剧古德昭。

“哇，这么多人？”古德昭小声嘀咕，环顾四周。

放映厅里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星爷目光扫过黑压压的观众席，忽然，他脚步一顿，拉了拉古德昭的袖子，示意他看向前排和中排的某些位置。

古德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暗暗咋舌。

好家伙！前排靠中间的位置，坐着徐老怪，旁边是正和徐老怪低声交谈的刘正伟和陈小东。

不远处，墨镜王独自坐着，似乎在沉思。再往旁边看，黄白鸣和麦加坐在一起。

许安华、陈可星、尔东升、关景鹏、陈家上……几乎半个香港电影圈有头有脸的导演、制片人，都出现在了这家影院的这个放映厅里！

两人对望一眼，瞬间明白了。

鹿劲坤这部《古惑仔之戏如人生》，虽然是古惑仔题材，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冲着奖项去的，是鹿劲坤继《金瓶梅》戛纳折桂后，再次在“艺术电影”领域的发力。

这些同行们，无论是出于学习、比较、审视还是纯粹的好奇，自然都想在第一时间一睹真容，看看这位“风月太子”兼“特效之王”，这次又准备玩出什么新花样出来。

“看来，大家都很给靓坤面子啊。”古德昭低声道。

星爷“嗯”了一声，语气有点复杂，两人找到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不引人注目。

然而，还是被眼尖的刘正伟看到了。

刘正伟隔着几排座位，朝星爷用力招手：“星仔！这边！过来一起坐啊！”

这一喊，附近不少导演和电影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认出了星爷，纷纷一脸玩味。

毕竟这才是原定的主角，后来换成了大B哥。

星爷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和古德昭一起挪了过去，在刘振伟和徐克旁边空出的座位坐下。

“星仔，你也来看首映啊？”徐老怪笑着问，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嗯，来看看。”星爷含糊应道。

刘振伟则迫不及待地凑近，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好奇：

“星仔，你实话跟我说，靓坤这个剧本，你当初是第一个看过的，对吧？外面都这么传。这戏到底讲什么的？

预告片剪得神神叨叨的，又是年轻郑伊健，又是中年大B哥，还有金城武那个靓仔反派……完全摸不透路数啊！”

这个问题显然也是周围其他竖着耳朵听的导演们想知道的。

许安华、陈可星等人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星爷感到一阵压力，他推了推帽檐，只好解释：“其实……我当初确实看过一个早期的剧本，那时候还叫《周星星的世界》，设定……很特别，是一个关于真人秀和人生真实性的故事，很有冲奖的潜力。”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和自嘲：“不过，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感觉我的演技顶不住，所以没接。

再后来听说剧本改了，主演也换成了大B哥，片名也变了。

所以，现在这部《古惑仔之戏如人生》具体改成什么样，剧情如何，我也……真的不知道。”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几位导演便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大B哥做主角？还是这种有哲学意味的剧本？”

黄白鸣转过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大B哥其实够拼，也有江湖气，但扛一部冲奖片的男主……他能行吗？”

“预告片里伊健那段倒是标准的商业片套路，热血沸腾。”

陈可星分析道，“但中间穿插大B哥那些迷茫的镜头，反差太大了。杜琪峰会怎么平衡这两种风格？”

“关键是，用古惑仔的壳，装一个……反思人生的核？”

尔东升摸着下巴，“这个想法本身就够大胆。成功了就是神作，失败了可能就是四不像。”

“鹿劲坤的胆子一向很大。”

一直没说话的墨镜王然开口，“从《金瓶梅》到《哥斯拉》，再到这部……他好像永远知道怎么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抓住观众，或者评委。”

关景鹏则更关注演员：“阿武那个小伙子，长得是真靓，听说在台湾刚起步？让他演反派‘靓坤’，还是跟鹿劲坤长得这么像……这里面的味道，值得琢磨。难不成鹿劲坤在这里面有他以前混过的剧情？”

众人七嘴八舌，小声交换着看法，语气里充满了对这部即将揭开面纱的电影的好奇、质疑和隐隐的期待。

对于这些见多识广的电影人来说，“大B哥主演冲奖文艺片”这个概念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和悬念，驱使着他们必须亲眼见证。

就在这纷纷议论声中，放映厅内的灯光次第熄灭，最后一点嘈杂也迅速平息下来。

巨大的黑暗笼罩下来，将所有的猜测、好奇、审视都暂时吞没。

片头音乐响起，低沉而富有节奏感，出品公司Logo闪过。

紧接着，银幕瞬间亮起。

没有复杂的铺垫，没有华丽的片头字幕。

画面直接切入。

场景是香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旧街。

阳光有些惨白，照在斑驳的唐楼外墙和杂乱无章的招牌上，空气中仿佛能看见浮动的灰尘。街边小贩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几个老人坐在路边下棋。

镜头平稳地平移，然后定住。

三个年轻人进入画面。他们穿着松松垮垮的花衬衫或旧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头发用劣质发胶抓得乱七八糟。

走路姿势是典型的“古惑仔式”，肩膀晃动，下巴微抬，眼神飘忽中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凶狠。嘴里叼着牙签或廉价香烟。

为首的一个，剃着近乎光头的“青皮”，眼神最凶，手里拎着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帆布袋。

另外两个跟在他身后半步，一个染了一撮黄毛，一个手臂上有粗糙的纹身。

他们停在第一家店铺门口，那是一家门面狭窄的凉茶铺。老板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拭桌子。

“青皮头”上前一步，用手中的帆布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柜台，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没说话，只是斜眼看着老板。

老板身体一僵，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青皮头”接过钱，看也没看，随手塞进帆布袋，然后拍了拍老板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然后，他转身，带着两个跟班，走向下一家店铺，一家卖香烟报纸的士多。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沉默或只有一两句含糊的威胁。同样的递钱动作。

镜头就这么跟着他们，一家，两家，三家……沿着这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旧街走下去。

这就是影片的开场。

一个没有被浪漫化的、粗糙而真实的“江湖”一角，以一种近乎纪录片般的冷静姿态，铺展在所有观众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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