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1章 欲擒故纵
范召倩跟李正仁结了婚之后,银花皮鞋厂副厂长的位子照坐,翠屏庭院的暖气照吹,婆婆蔡贤玉的“规矩课”也照上不误。
日子久了她也摸出一套生存的门道:蔡贤玉扯“妇道”,她就点头应着;说“贞洁烈女”,她就陪着笑;提“李家门风”,她就顺手给婆婆添满茶水。
她脸上端着标准的“李家好儿媳”的模样,心里头却直犯嘀咕:你爱唠叨就唠叨你的,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耳旁风。
1997年1月25号,农历腊月十七,省城的天阴得就像块洗不干净的脏抹布。
范召倩站在翠屏庭院二楼主卧的穿衣镜跟前,前前后后已经换了四身衣服了。
第一身是浅灰色高领毛衣,她瞅着太素净,没气色;第二身换了件红色羊绒衫,又觉得太扎眼,太出挑;第三身是条黑白格子的羊毛裙,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又觉着跟自己现在的身份不搭调。
最后挑来挑去,选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打底衫,外头套了件深咖啡色的长款开衫,下身配了条黑直筒裤。
头发也不敢全披下来,怕显得太招摇;又不敢全扎上去,怕显得土气。就这么在脑后松松垮垮挽了个髻,用根素色的发夹别住,对着镜子左瞧右瞧,觉得差不多了,又总觉着好像还差了点啥。
差啥呢?她自己门儿清,差的就是那股子稳当当的底气。
今天这场酒局,是李正仁头一回带她出去应酬。地方在城南的“桃花源酒楼”,那地方总共就八个包间,听说得提前半个月才能订得上。
更要紧的是,今天要见的这些人,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吴德,三十八九岁,做进出口贸易的,说是省城头一批下海的知识分子;他老婆周佳丽,三十出头,以前是电视台的主持人。
银建,三十五六岁,搞房地产的,省城头一批商品房开发就有他的份;他老婆潘盈盈,才二十三四岁,据说是省城歌舞团的演员。
李正仁昨晚上跟她说这事的时候,那语气随意得就跟扯家常似的:“吴德和银建都是老交情了,你别紧张,就是吃顿饭联络下感情,又不谈啥正经事。”
范召倩嘴上应着“好”,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了一整宿。她不怕吃饭,就怕给李正仁丢面子。
四个月前,她还在银花皮鞋厂的流水线上刷胶呢,那时候她啥都不怕,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可现在倒好,她不仅穿上鞋了,还是双旁人眼热的水晶鞋,反倒生怕踩脏了。
“收拾完没?磨磨蹭蹭的!”李正仁在楼下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范召倩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大口气,抓起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慌里慌张就下了楼。
桃花源酒楼藏在城南一片竹林后头,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青砖墙,墙头探出来几枝腊梅,淡淡的香气飘在冷丝丝的空气里,似有似无的。
范召倩跟着李正仁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一下子就敞亮了:院子里有个小小的天井,天井中间立着一棵老桂花树,树下的石缸里养着几尾红锦鲤。
包间的门是雕花的木扇门,一推开门,暖乎乎的气直接就扑到了脸上。
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吴德挨窗根坐着,架副银框眼镜,脸型瘦削,瞧着活脱脱一大学老师。他旁边的周佳丽长了张标准的瓜子脸,两道眉毛弯得像柳叶,一笑眼睛直眯成两道月牙儿。
银建坐吴德对面,穿件深灰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着颗扣子,松松垮垮的。他边上的潘盈盈皮肤嫩得能掐出水,眉眼间带着股学舞蹈的人独有的舒展劲儿。
“正仁来了!”
吴德头一个蹦起来,往前迎了两步,攥住李正仁的手晃了又晃,又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可以啊你,新婚燕尔的,气色好得都发光了。”
银建也跟着起身,嬉皮笑脸地打趣:“那可不,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指不定昨晚折腾到几点呢。”
李正仁笑着摆手,连连否认:“可别瞎扯!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哪还有那力气折腾。来,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太太,范召倩。”
范召倩微微欠了欠身,带着笑软乎乎地招呼:“吴总好,银总好。”
“可别叫什么总,叫老吴就行。”吴德笑得一脸和气,顺嘴就接,“正仁的太太,那就是咱们的太太……哦不对,就是咱们的朋友。”
范召倩听完这话,脸“腾”地就红了,赶紧低下头,悄没声儿蹭到李正仁边上坐下了。
服务员递来菜单,李正仁接过来连问都没问,噼里啪啦就点了好几个菜。
范召倩心里头一下就踏实了——点的全是地道的家常中餐,比那些别扭的西餐强出一百倍都不止。
菜还没影儿呢,酒先满上了。李正仁带了四瓶“昏水大曲”,是兴华酒厂出的原浆精品,市面上根本难寻踪迹。
范召倩跟前也摆了个小酒杯,可她死活不肯喝酒,只肯用茶代替。
她可记着呢,上次银花皮鞋厂五周年庆,自己喝白酒喝出的那洋相,今天说破了天也绝不碰半滴白酒。
菜陆续端上来,范召倩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麻辣鲜香直窜脑门,比麻柳酒家做的地道多了。
可她不敢多吃,一举一动都得端着架子:筷子要捏得稳,每次夹菜只能夹一点点,绝不能失了仪态。
第一轮酒喝完,大伙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弟妹,”银建嗓门本来就大,一开口整个包间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敬你一杯!你是不知道,正仁把你藏得有多严实!我俩认识快五年了,他以前可从来没带过女人跟我们一块儿吃饭。”
“那是以前没遇上值得带的人。”李正仁在边上慢悠悠接了一句。
银建笑得差点拍翻桌子:“听听听听,这嘴皮子也太会说了!难怪大伙都传李正仁是情场老手呢。”
范召倩端起茶杯,轻轻跟他的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心里头暖融融的。
银建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突然“啪”地一拍桌子,扯着嗓子喊:“哦对了正仁!我还记得去年九月,你跟我们说你皮鞋厂新来了个女工,长得特别好看,你想追又抹不开面子,那女工不就是弟妹吗?”
范召倩捏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李正仁脸上半点儿变化都没有,说话的调调平得像一潭死水:“没印象,不记得有这茬。”
“你不记得我可门儿清!”银建“咚”地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越说越上头,“你当时说那新来的女工长得跟明星似的,我还撺掇你呢,说你一个大老板,真看上了直接带去开房不就完了,这点事儿还能难住你?”
吴德在旁边憋着笑补了一刀:“正仁当时说人家姑娘文静又清纯,不能这么直来直去的,得慢慢熬。”
范召倩的脸“唰”地就烧起来了。
潘盈盈在旁边笑着搭腔:“弟妹你是不知道,正仁以前挑得要死,跟小姑娘谈恋爱从来超不过三个月,玩腻了就换。”
“可不是嘛,”周佳丽慢悠悠接了话,声音淡得很,“正仁条件摆在那儿,追他的姑娘能从火车南站排到火车北站,啥样的女人找不到啊?”
她说到“啥样的女人”那五个字的时候,眼风轻飘飘往范召倩身上扫了一下。那一下快得像掠过去的风,可范召倩偏偏逮得扎扎实实——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点说不上来的、让人浑身发毛的玩味。
银建灌了一口酒,话匣子彻底关不上了:“你们还不知道呢?正仁追弟妹那套路,才叫绝,一步一步的跟摆棋局似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得倍儿清:“第一步,正仁听人事科长说厂里来了个顶好看的女工,直接让人事科长安排她当职工代表去座谈会发言,先在全厂子人跟前混个脸熟;第二步,直接提后勤科长;第三步,副厂长;第四步……”
他卡了一下,冲李正仁挤了挤眼睛,挤眉弄眼的样儿藏都藏不住:“第四步,直接领回家当老婆了呗!”
吴德端着酒杯晃了晃,慢悠悠补了句:“正仁这招啊,叫欲擒故纵。先给位置给权力,把人家姑娘哄得又感激又崇拜的,最后主动就贴上来了,这比直接甩钱高明到哪儿去了。”
范召倩手里的筷子,“嗒”的一声,彻底钉在桌沿上,再也动不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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