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 章 装睡
过了腊月十五,麻柳镇的年味一下就漫开了。
回水沱皮鞋店那大红底子的灯箱,隔半条街瞅着都跟门上的春联一个色儿,热热闹闹的喜庆劲儿直往人眼里钻。
范思静这会子连账本都不用翻,门儿清店里的生意有多火。
货架上的鞋,一天总得补上两三回。女鞋走得尤其快,特别是高跟款和短靴,常常早上刚摆得整整齐齐,不到下午就见了底。
店里的分工明明白白:范思静专管招呼客人、给人讲鞋的材质款式、收钱找零;张长禄就负责搬货、找鞋码、递鞋盒、打包收尾。
俩人搭伙的日子久了,越来越有默契,有时候连嘴都不用张,递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啥。
范思静往货架那边偏偏头,张长禄立马就知道她要取货,赶紧给她让开道;张长禄往柜台这边递个眼色,范思静就晓得有客人要结账,攥着收据本就过去。
最忙的那阵儿,范思静同时招呼三拨客人:一边给小媳妇讲女款短靴的皮子好坏,一边给小伙子找男鞋的码数,还得搭着话回中年女人问的“这鞋能不能沾水”的问题。
搁以前,她早就手忙脚乱了,可这天居然应付得稳稳当当,连她自己都有点纳闷儿。
“老板娘,这短靴还有小一号的不?”小媳妇开口问。
范思静正给小伙子找钱,头都没抬,只朝张长禄递了个眼神。
张长禄立马接话:“有,三十六码的,在第二排货架最右边,靠墙那旮旯。”
小媳妇愣了愣,瞅瞅张长禄,又瞧瞧范思静,“扑哧”就笑出了声:“你俩口子这配合也太顺溜了。”
范思静脸“唰”地就红了,刚要张嘴解释,张长禄先接了话茬:“合伙做生意嘛,配合不好哪能行。”
腊月十八那天,鸿运鞋业的魏自力又拉了一车货过来。
他跳下车,一边递货单一边乐:“范老板,你这店真可以啊,不到一周就让我跑两趟,比县城那些皮鞋店生意都旺。”
范思静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嘴上还谦虚着:“全是撞了好运气,也多亏魏经理和鸿运公司帮衬着。”
————
腊月十九的下午,钟文洁拎着个网兜,里头塞着两包红糖、一袋橘子,风风火火就闯进了店里。
“范思静!”钟文洁一屁股墩儿砸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把网兜往柜台上“哐当”一撂,“拿着,红糖配橘子,赶紧补补身子。”
范思静当场就懵了:“我又没闹灾没生病的,补的哪门子身子啊?”
钟文洁凑到她眼皮子底下,压着嗓子跟咬耳朵似的:“张长禄壮得跟头牛似的,你天天跟他搭伙住一块儿,能不费神耗力气吗?”
范思静的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子:“钟姐,我跟张长禄就是合伙做生意,晚上各睡各的,啥事儿没有。”
“各睡各的?”钟文洁挑着半边眉毛,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嗤”了一声,“你这是哄鬼呢?鬼都不信。”
范思静急得脸都涨紫了,赶紧掰扯清楚:“真没骗你,我睡里间的卧室,他睡过道的折叠床,中间还隔了两堵墙呢!”
钟文洁听完,“啪”的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摊着的记账本都蹦了半寸高:“范思静!你可真行啊!张长禄一米八的大高个,你让人家天天窝在那小折叠床上蜷着?那腿能伸得开吗?”
范思静被这话问得当场卡了壳,半句话都接不上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张长禄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捶半天腰、揉半天腿,她原先还当是天天搬货累的,压根就没往别处想过。
到了晚上,范思静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圆珠笔在本子上瞎画,一圈接一圈画得没完没了。张长禄正蹲在过道里铺折叠床。
“张长禄。”
“啊?”他手上动作没停,随口应了一声。
“你今晚别睡这儿了。”
张长禄铺床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也没抬头。
“你今晚去卧室睡。”范思静把圆珠笔“啪”地往账本上一搁,语气平平淡淡的,“我睡折叠床。”
张长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张口就两个字:“不行。”
范思静耐着性子跟他掰道理:“我个子比你矮一头,睡折叠床好歹不用蜷着腿窝着身子。你去卧室睡,踏踏实实把腿伸直了睡一宿,明天还得早起搬货呢。”
这话钻进张长禄耳朵里,心里头登时就涌上来一股暖流。这十几天在折叠床上蜷着睡,确实天天腰酸背痛,每天早上醒过来两条腿都是麻的,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思静,哪有让姑娘家睡折叠床,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躺卧室的道理?我真要这么干,那还叫个男人吗?”
范思静当场就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她太懂张长禄这人的脾性了,只要是他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初他追她姐,被她爹拿着扁担追了八条田坎,照样死不撒手;就像当初他在省城看守所待了几天,刚出来转头就给了李正仁两个耳光;就像当初他兜里揣着两万多块钱,天天泡在牌桌上混日子,连自暴自弃都那么认真。
“行行行,我不跟你争。”范思静摆了摆手,懒得再掰扯,转身就往卧室走,顺手“咔哒”一声带上了门。
铺子里瞬间就静了下来,张长禄和着衣服躺到折叠床上,把被子往上拉到了下巴。
约摸一个钟头过去,范思静估摸着张长禄该睡熟了,悄没声儿从床上爬起来,往睡衣外头胡乱套上羽绒服,蹑手蹑脚穿过天井,指尖搭着劲儿推开了店铺那扇木门。
店里的台灯光昏昏沉沉的,拢共就照得见柜台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张长禄瘫在折叠床上,被子早从肩膀滑到了腰眼,露着大半个后背。
范思静咬了咬嘴唇,心一横,掂着脚凑过去,弯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严严实实盖到他下巴底下。
哪曾想手指尖没个准头,蹭到了他的脖子,她心里“咯噔”一下,跟被烫着似的忙不迭把手缩了回来。
她就僵在折叠床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见张长禄纹丝不动,呼吸匀匀的,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往卧室蹭。
刚挪到门口,她又顿住脚,鬼使神差回头瞟了一眼。张长禄还是那副瘫着的模样,瞧着是真睡熟了。
范思静溜回卧室,“咔哒”一声把门闩重新插紧,躺回自己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心还在“咚咚”直跳,一下又一下,跟敲鼓似的。
而店里头,张长禄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没了,才慢悠悠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这枕头是范思静从家里抱来的,上头飘着股淡淡的皂角香,清清爽爽的。
其实他压根就没睡着。从范思静溜出卧室、蹭过天井、再挪进店铺那阵,她棉拖鞋蹭着地面的细碎声响,他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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