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 章 捡便宜
七月刚开始,麻柳镇热得就跟个大蒸笼似的。
张长禄蹲在自家录像厅门口,手里摇着蒲扇,眼睛却老是往斜对门瞧。
小建录像厅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那块写着“女士免费”的小黑板都落了一层灰。
汪国材坐在门槛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小鸡啄米。马二娃蹲在墙根抽烟,烟头扔得到处都是。
何矮子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他走到门口,往屋里探了探头,然后回过头朝汪国材喊了一嗓子:“国材,建哥呢?”
汪国材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说:“还在里屋躺着呢。”
何矮子压低声音问:“上午场又没人来?”
汪国材没说话,只是朝空荡荡的录像厅努了努嘴。
录像厅里,那台二十九英寸的大彩电屏幕黑着,八十把实木座椅整整齐齐地排着。
三个人蹲在门口,一人拿了两个包子,把早饭和午饭一起解决了。
吃着吃着,汪国材叹了口气说:“咱这生意,怕是要完蛋咯。”
马二娃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早该完蛋了。”
何矮子没接话,只是偷偷往斜对门瞅了一眼。
水巷子录像厅门口,范召倩正坐在那把竹椅上收钱。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薄得很但又不透,看着特别惹人怜爱。
一个男观众掏钱买票的时候多瞅了她两眼,她微微一笑,说了句:“里面请”。
就这么一笑,那男观众走路都轻飘飘的了,录像西施的魅力,跟这天气的热度一样高。
何矮子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两个多月前,这只手摸过不该摸的地方,这会儿正拿着个包子呢。
想到这儿,他胃里一阵难受。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黄小建走了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眶都是黑的,一看就是没睡好觉。
“上午场来了几个人?”他问道。
汪国材和何矮子对视了一眼,都不敢出声。
“到底几个啊?”黄小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零个。”汪国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黄小建的嘴角抽了两下。他走到卷帘门前,探出头往斜对门看了看。
水巷子录像厅门口,买票的人排了一小溜。
黄小建把头缩了回来,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他算了笔账。主街的那两间铺子,房租交了半年,一共七千二。那台二十九英寸的长虹彩电,是他爹托人从县城买回来的,花了七千多。八十把实木座椅,是专门找木匠定做的,两千出头。
还有录像机、稳压器、装修、员工工资、片源这些……前前后后他投进去两万多块。
两万多块啊!虽说黄家有点钱,可也经不住这么一直亏下去。
“建哥,”汪国材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要不咱再把票价降降?”
“还咋降啊?”黄小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再降不就等于免费给人家看了嘛。”
“那……换个地方咋样?”
“换哪儿呀?在主街待不下去才搬到水巷子来的,还能搬到哪儿去?难不成搬到麻柳河里去?”
汪国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黄小建沉默了好一阵儿,突然站起身说:“老子不干了。”
他那三个手下同时抬头看着他。
“建哥,你说啥?”何矮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干了。”黄小建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这生意不是咱这种人能干的。趁早收手,能少亏一点是一点。”
7月5号,小建录像厅正式关门停业。
卷帘门拉下来后,黄小建在水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斜对门,范召倩正在小黑板上写今天要放的片名,张长禄在旁边给她递粉笔,两口子有说有笑的。
黄小建看了老半天,忽然觉得心里憋得难受。
他当初开录像厅,本来是想报复张长禄的,结果倒好,自己赔了个精光,人家的生意却越做越火了。
————
7月8号那天,黄小建开始往外搬设备。
马二娃和何矮子抬着那台二十九英寸的长虹彩电,小心翼翼地放在巷子里。汪国材抱着录像机和稳压器跟在后面。黄小建亲自扛着一把实木座椅。
张长禄正蹲在自家录像厅门口抽烟呢,看到这一幕,站起身来。
“建哥,你这是干啥呢?”
“处理设备。”黄小建头都没回。
张长禄围着那台二十九英寸的大彩电转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实木座椅的扶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水巷子录像厅的二十五英寸彩电确实有点小,后排的观众老抱怨看不清字幕。
那五十把竹椅也坐了快半年了,有些都开始晃悠,坐上去还咯吱咯吱响。
要是能把黄小建这批设备买下来,水巷子录像厅的硬件条件就能上一个新台阶。
张长禄递给黄小建一根烟,说道:“建哥,你这彩电还有实木座椅,要是一块儿卖,打算要多少钱啊?”
黄小建接过烟,斜着眼睛瞅了他一眼,问道:“你想买啊?”
张长禄说:“我就问问价格。”
黄小建右手食指弯了一下,比划了个手势。“七千块。”
张长禄一听,差点被烟给呛着。“七千块?建哥,你可别开玩笑了!”
黄小建点着烟,猛吸了一口,说:“谁跟你开玩笑呢?那台二十九英寸的长虹彩电,是我爹托人从县城买回来的,花了七千多呢。那八十把实木座椅,是专门找木匠做的,花了两千块,加起来都九千多了,现在七千块卖给你,已经是割肉价了。”
张长禄笑了笑:“建哥,你说的那是几个月前的价格了。现在彩电厂家都在打价格战,长虹、康佳、TCL几家斗得不可开交,二十九英寸的新彩电都降到五千多了。”
黄小建听了,嘴角抽了一下。他知道张长禄说的是实话,他爹前两天还念叨呢,说早知道彩电降价降得这么厉害,当初就不该急着买。
张长禄走到一把椅子跟前,伸手晃了晃,接着说:“你看啊,开饭馆的一般用方凳,开理发店的用转椅,开茶馆的用竹椅。整个麻柳镇,除了录像厅,谁会买这么多实木座椅啊?”
黄小建听了,一句话也不说。
张长禄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又说:“建哥,这些东西放久了更不值钱,要是放上一年半载,受潮变形了,到时候你想扔还得请人搬,还得给人家工钱呢。”
黄小建还是不说话。
张长禄伸出三根手指,说:“三千块。”
黄小建一听,脸都气绿了,吼道:“三千块?张长禄,你这是趁火打劫!”
张长禄不紧不慢地说:“我这是帮你减少损失呢。你想想,整个麻柳镇,除了我,还有谁会买这些东西啊?”
黄小建脸上的肉抽抽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明白,张长禄说的都在理。
这彩电虽说就用了两个月,可到底是二手货,卖不上价钱。
那八十把实木座椅更是个麻烦事儿,除了录像厅,真没人要。
黄小建咬着牙说:“五千。”
张长禄说:“三千。”
“四千。”
“三千。”张长禄一点也不松口。
黄小建盯着张长禄足足看了十秒钟,眼睛里都要冒火了。
他恨死张长禄了,可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初鬼迷心窍,非要和张长禄对着干,结果赔得一干二净。
现在能挽回一点是一点吧,三千块总比东西烂在手里强。
黄小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三千就三千。”
张长禄满脸堆着笑,伸出手说:“建哥真痛快。”
黄小建没搭理他伸过来的手,转身就进了里屋。
他在柜子里翻出了彩电的发票和保修卡,然后从张长禄手里拿了三千块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二娃和何矮子抬着彩电进了水巷子录像厅,汪国材抱着纸箱跟在他俩后面。
张长禄在旁边指挥着,让他们把彩电放在正中间的条桌上,又把那八十把实木座椅整整齐齐地排好。
范召倩坐在门口收钱,看着这一通忙乎劲儿,忍不住乐了:“三千块就把人家小一万的设备弄到手了,你可真会捡便宜啊。”
张长禄一本正经地纠正她:“这叫共赢。”
“行行行,共赢。”范召倩低下头接着记账,“反正黄小建这辈子估计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他不想见我,我还不想见他呢。”张长禄拍了拍那台二十九英寸的大彩电,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有了这宝贝,咱这生意还能更上一层楼。”
说干就干,张长禄把那台二十五英寸的旧彩电搬进里屋,接上天线,留着他俩自己看。二十九英寸的大彩电正式“上岗”,成了水巷子录像厅的招牌。
范召倩把小黑板上的票价从“五毛”改成了“一块”。
她的理由挺充分:设备升级了,服务也升级了,票价自然也得跟着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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