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态度
杭州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三日。
雨丝如愁，缠缠绵绵地打在西湖的水面上，打在陈公馆的芭蕉叶上，打在那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把整座杭州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却是另一番光景。
深秋的南京，天高云淡，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满一地。
黄埔路官邸的书房里，陈果福一身长衫，恭恭敬敬地站在校长的办公桌前，将浙江那边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从章培涉嫌通共被清党委员会盯上，再到陈景明授意萧铮，先捕后保，最终以免职留党察看了结……
陈果福说得详细，校长听得也仔细，手里的毛笔，在砚台里慢慢地蘸着，始终没有说话。
说完之后，陈果夫便垂手而立，等着校长的反应。
他心里明白。
陈景明不会因为包庇一个章培，就出什么事。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对陈景明来说，算不得什么。
原因有二。
其一，陈景明从头至尾，就没有表露过一丝一毫要向那边靠拢的迹象。
他是黄埔系的头号战将，是这位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是陈家的独子，是宋家的姻亲。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通红？
别说他只是保了一个章培，就算他真的跟那边有什么往来，校长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动他。
其二，章培背后，站着一个章乃器。
章乃器是什么人？
真要是把章培往死里办，章乃器能善罢甘休？
到时候报纸上一骂，社会舆论一起，校长脸上也不好看。
所以，陈景明这一手，先捕后保，小惩大诫，既维护了党纪国法的面子，又卖了章家兄弟一个人情，还避免了舆论风波，对党国而言，才是利益最大的做法。
校长自然不会不明白道理。
更何况，校长一向最怕地位不稳，舆论失控。
此前他就提出过党化新闻界，今年六月，还相继颁布了《指导党报条例》《审查刊物条例》等等，建立了新闻宣传审查制度，不就是想试图掌握舆论导向吗？
章乃器这种笔杆子，校长是既想用，又怕用，既想拉拢，又不敢得罪。
陈景明把章培的事，处理得这么圆融，校长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斥责他？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陈果夫却不能瞒着不报。
这就是一个态度问题。
他是校长铁杆心腹，掌握着党务大权，浙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要是不第一时间汇报，校长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跟陈景明穿一条裤子，有事瞒着？
党务一把手与军事一把手哪怕私底下可以一块捞钱，但在这种事情上串通一气，那可就有些不太对了。
所以，哪怕陈果福知道校长不会怪罪陈景明，他也得来这么一趟。
所谓忠心，所谓本分便是如此。
而陈景明自然也能想通，也不会怪他。
正如陈果福所预料到的那般，校长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波动，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
当然了他也没有赞许，校长轻轻放下毛笔，这才缓缓开口：
“那个章培……现在人呢？”
“回介叔，据底下人汇报，章培回青田老家了。”陈果福答道。
“他那个弟弟，章乃器，最近在做什么？”校长又问。
“章乃器……什么也没做。”
陈果福道，“近日安分了不少，似乎是在投桃报李。”
很显然，是陈景明帮了他家，他那边最近得收敛一二，不好牵扯到陈景明。
至于写文章赞赏陈景明，那也是不大可能的，章乃器不是这般性格。
不过饶是如此，校长闻言，也还是点了点头，露出了笑容。
这种人，什么都不做，那就是最好的事情，只要他不跳出来骂街，不煽动舆论，那就随他去罢。
沉默片刻，校长摆了摆手，没有再接话，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陈果福见状，知道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便躬身告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走出官邸，陈果福抬头望了望南京的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
是夜，官邸卧室。
宋三姐一身丝绸睡袍，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卸着首饰。
校长则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申报》，默默看着。
临到休息时，宋三姐忽然想起什么，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转身递给了校长。
“达令，景明让人带了封信来，我看你白天忙，就没给你。”
“哦？”
校长旋即放下报纸，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不长，只寥寥数语：
“委座钧鉴：
北伐告成，川局未定。重庆为西南枢纽，中央不可不经营。景明愿以中央特派员名义赴渝，为委座分忧。所求唯党国统一，非个人地盘。伏乞钧裁。
弟景明，敬上。”
校长看完，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四川……
那块地盘，他确实想要。
四川乃天府之国，物产丰饶，人口众多，要是能拿下来，他的实力，必然大增。
可四川那地方，军阀割据，乱成一锅粥，刘湘、刘文辉、杨森、邓锡侯……一个个都是土皇帝，谁也不服谁。
中央要是派人去，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更何况，他并不想让陈景明去。
陈景明如今的势头，已经太盛了。
国府委员，浙江省主席，手握第十一军王牌，背后还有陈家、宋家。
要是再让他去了四川，经营个三五年，那还得了？
到时候，西南半壁，岂不都成了他陈家的天下？
故，校长放下信后，便对宋三姐摇摇头道：
“惟川局复杂，各军猜疑未泯，中央若派军事大员驻渝，恐川军将领误为进图，转碍调停。中央对川，现还是要以政治解决为先。”
这话，说得倒是大义凛然，冠冕堂皇。
可宋三姐哪里会听不出他话里的真实意思？
什么政治解决为先，什么恐川军将领误会，说白了，无非就是怕陈景明去了四川，尾大不掉，培植出一个新的顶级军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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