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稳健的老登
“爹这话，我就有些听不懂了。”
陈景明侧过身，给陈怀远的茶盏里续了些热水，
“财政厅厅长，听着是个要职，可如今浙江的税权大半收归中央，盐税、关税、厘金统归南京，剩下的还要供驻军、应付协款。
“三叔去了，不过是替人扛担子、背骂名，能有什么好处？”
陈怀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刚准备喝，又觉得滚烫，便只是端着，抬眼看向自家儿子，语气平淡，
“于你三叔个人，自然是没什么好处。
“他一个半吊子出身，本来在中央管财政就费劲，如今要去管那一堆烂账，自然更加费劲。
“得罪人不说，还得天天看南京的脸色，也就是他这辈子就想着当官了，不然真不如回家做生意。”
说到这，陈怀远自觉扯远了，话锋一转回到主题，
“可你看事情不要这么片面，你三叔上任浙江财长，于咱们整个陈家而言呢？”
陈怀远放下茶盏，平静的继续解释道，
“归根结底，浙江才是陈家的根本。
“你如今当了省主席，明面上是一省之长，可你也知道，民政有朱家骅，军事有蒋伯诚，财政再让CC的人把着，你这个主席，能做得了几分主？”
“归根结底，钱袋子攥在自家人手里，说话才硬气。
“你三叔去了，哪怕只是个名义上的厅长也好。”
陈景明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安排陈怀礼去当浙江财长，老登的想法不言而喻，他想让陈景明当这个浙江省主席，而且当好。
终归是年纪大了些，一切只以求稳为主。
“爹说得是。”
陈景明倒也不多说，老头子说到这来了，他还能说什么？
还不是只能先应着，大不了日后他寻思他的，自己做自己的。
沉默片刻，陈景明便直接站起身，三两步走到书桌前，
“我这就发封电报去杭州，跟陈其采通个气，再让三叔准备准备。”
“急什么。”
陈怀远却抬手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发封电报就算了？
“财政厅长这么大的人事变动，你最好还是亲自去一趟杭州，当面跟陈其采谈，跟省里的头头脑脑见个面，总是要给他们几分面子。”
言尽于此，陈怀远笑呵呵道，
“你别总想着往四川跑。浙江这地方，才是陈家的根，要是能一直把这个省主席坐下去，比你在外头争多少虚名都强。”
陈景明笑了笑，没有反驳。
浙江确实是眼前的立足之本，而且如果可以把浙江经营好了，进可争中枢，退可保家族，怎么算都不亏。
可哪有那么多如果。
关键也在于，浙江并不是陈景明一个人，一家之浙江，这地方水过于深了，哪有那么好经营。
“行，那我过几日就去杭州。”
陈景明末了还是应了下来，
“正好也算是去走马上任了。”
正说着，邱行湘从门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立正禀道，
“老师，入川的船只已经安排好了，走长江航线，先到宜昌再转重庆，随时可以出发。”
他话音刚落，陈怀远便呵呵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上下打量了邱行湘两眼，啧啧道，
“你这副官，看着人倒是机灵，怎么就是有些小家子气？”
邱行湘一愣，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被老头子嘲笑，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完全没摸着头脑。
陈景明也摇了摇头，转头对邱行湘道，
“行了，我坐专机，走汉口转重庆，不用坐船。
“船太慢，路上又不安全。你去跟航空那帮人联系，调一架飞机待用。”
邱行湘这才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连忙立正，
“是！卑职这就去办！”
邱行湘刚走，楼下管家便上来禀报，
“老爷，少爷，陆军军官学校的贺衷寒贺先生来访，说有要事求见少爷。”
陈景明眉头微蹙，第一反应便是不见。
贺衷寒这个人，他自然知道。
黄埔一期三杰之一嘛。
孙文主义学会的骨干，能写会说。
可他与贺衷寒并无深交，无非此前在军校纪念周上，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如今这种时候贺衷寒找上门来，很显然就是奔着求官谋职来的。
陈景明并不想掺和他的人事问题。
刚要开口说“不见”，一旁的陈怀远却刚好站起身，整了整长衫，闻言拦住了他，
“别急着拒绝。这个贺君山，倒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陈景明侧头看向老登。
“这人才能是有的。”
陈怀远慢悠悠地说着，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道，
“唯独野心太大，心思太重。
“所以那位知道他能干，也知道他不安分，所以那位虽然亲近他，却不肯重用他，只让他在学校里教教学生。”
陈怀远说着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景明一眼，
“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是个麻烦。不过你如今正要用人，尤其是搞政工、搞宣传的人。
“不妨见一见，听听他说什么。能用就用，不能用，打发了也不亏。”
说罢，陈怀远便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下楼去了。
陈景明站在原地，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对管家道：“请他到客厅奉茶，我马上下来。”
……
片刻后，陈公馆一楼客厅。
贺衷寒身着一袭笔挺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上，神色从容，看不出半分焦躁。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手指微微有些泛白，显然心里其实并不平静。
听见有脚步声响起，且由远及近，贺衷寒立刻起身，立正敬礼，
“卑职贺衷寒，见过陈主席！”
陈景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君山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相对落座，下人奉上茶，退了出去。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座钟滴答作响。
贺衷寒端起茶盏，却没喝，斟酌了片刻，方才开口，率先打破安静，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卑职此次冒昧登门，其实是有些话，憋在心里许久，不吐不快。”
“哦？君山但讲无妨。”陈景明神色平淡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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