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相对无言
李先生顶着文坛大名，尚且对不识字的老妻始终恭敬如初。
就是吴佩服，也会说“老妻尚在”这种话，推却了异国佳人的爱慕。
陈明仁更是直言“我不做陈世美”，连校长的面子都不给。
这些哪一个不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说到底，富贵易得，糟糠难求，若是连枕边共患难的情分都能随手抛了，甘日如觉得自己这脚底下的根基也会跟着烂了。
日后便是再怎么升官发财，也撑不起一副叫人瞧得起的皮囊。
不过闻得此言，陈景明却不觉有什么，年轻人囊中羞涩是正常的。
你要是囊中不羞涩，那还有我什么事？
如此想着，陈景明大手一挥便道，
“这好办，回头我让人在上海安置一套房。”
抬手便是送一套房子，令甘日如颇有些诧异，自己虽说是在立场上坚定偏向了景公，可景公也给了自己回报。
后续自己还什么都没干呢，就白得一套房了？
当然上海的房子有好有坏，弄堂里的也算是房子，租界里的公馆，公寓也算是房子。
但，陈景明有钱这事从不是个秘密，陈家要送钱，想来是不会便宜的。
这令甘日如又不由感觉有些惶恐。
不过没给他多说的机会，陈景明便摆了摆手，“去吧，何故作此姿态？”
此话一出，甘日如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行了个军礼，
“总座知遇之恩，甘某没齿难忘。明日一战，必破德州！”
陈景明笑着颔首，目送他大步离去，其人背影挺拔，步履坚定。
一旁的王纶轻叹道，
“总座这一手，真是千金买马骨。甘日如本就是一员悍将，这下怕只会更加死心塌地了。”
“什么买马骨，说得难听。”
陈景明笑了笑，望着窗外的夜色，
“我们第一兵团能打到现在，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千千万万的官兵。
“能打仗、肯做事的人，就该给位子、给信任、给好处，总是要让有真本事的人敢做事、能成事嘛。”
王纶闻言，心中动了动，而后赞同的点了点头。
跟着这种领导，还有什么可说的。
恰在此刻，夜风卷着黄河的潮气吹进作战室，马灯摇曳，映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
甘日如从前敌指挥部出来时，暮色已经沉透了。
晚风卷着战地的尘土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是想着今日在指挥部的见闻，指节微微发紧。
不一会功夫，他脑子里又把德州战役的部署过了一遍。
很快，他便回到了第一师临时师部。
第一师师部暂驻在禹城县城的一座旧宅里。
甘日如刚一跨进院门，值守的卫兵便啪地一声齐齐敬礼，甘日如反应不大，只是微微颔首作罢。
本想直接回去休息，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拐去了胡宗南休养的院子。
走进院子，甘日如目光望向了最里面的一间厢房。
此刻窗户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里头静悄悄的。
沉默片刻，甘日如还是上前几步，抬手敲了敲门，里头随之传来一声平淡的“进来”。
推开门，胡宗南半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件家常的灰布长衫，眼神清明得很，不见半点病容。
见是甘日如进来，胡宗南眼皮抬了抬，也没起身，只淡淡问道，
“回来了？陈总指挥那边，都安排好了？”
语气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微妙。
两人同是黄埔一期毕业，当初在军校里交情不算浅，东征北伐一路同袍，谁也没想到如今走到这步田地。
甘日如站在屋中，身姿笔挺，先敬了个军礼，语气平静，
“师长，总座有令，命我署理第一师事务，率部迂回德州城西，偷渡运河抄敌后路。总座也吩咐了，让您安心静养，师里的事，暂由我担着。”
甘日如并未藏着掖着，而是选择把话摊开了说。
于公，他要执行上峰命令。
于私，他也不想对这位老同学、老上司玩虚的，终归是同学一场，同袍一场，哪怕因为些许政见问题要分道扬镳，可甘日如觉得这不代表情分就此断了。
胡宗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发涩，
“担着好啊。你甘日如本事大，现在又有陈总指挥撑腰，自然是能担得起的。
不过才说到这，胡宗南便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得低了一些，
“只是你我同学一场，我劝你一句。这世上的路不止一条，有些步子迈出去了，再想回头可就难了。校长那边……”
没等他说完，甘日如便猛的敬礼，打断道，
“师长，我是军人，军人就该1⃣️服从命令为天职！”
“服从命令？”
胡宗南嘴角又扯了扯，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服从谁的命令？”
甘日如认真道，
“自然是景公的命令。”
话才一落地，就见胡宗南猛的起身，拍了拍桌子，怒道，
“他陈景明算什么，你不要忘了是谁把你扶到这个位置上来的！”
此话一出，甘日如的眉头也不由皱了皱，说话也没此前那般客气了，
“还请胡师长对长官尊重一些。
“也请胡师长不要忘了，是谁将你扶到第一师师长这个位置上来的。”
胡宗南面色一滞。
他当然不会不知道，这其中主要功劳就是陈景明的。
他只是黄埔一期生，虽然深得校长器重，但资历终归是浅了许多。
如果不是陈景明开口，如果南京那帮子老头子不看在陈家的份上，他当不上这个师长。
甘日如见胡宗南这模样，心中起了些许烦闷之情，他觉得自己来此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胡师长，忘恩负义这种事情，你可以做，毕竟人各有志。
“但我不想，你将此事引以为荣，丢了我黄埔的脸。”
胡宗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也说不出口。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胡宗南只能重新躺回去，闭上眼，挥了挥手。
甘日如倒也没继续多言，又敬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厢房。
门轻轻合上，屋里屋外像隔了两个世界。
曾经的同窗同袍，终究因立场殊途，走到了相对无言的地步。
甘日如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复杂情绪，转身大步走向作战室所在，大战在即，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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