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颇多问题
接任仪式草草了事,孙启明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厂长办公室的椅子上坐热。
陈景明便带着几名卫兵悄然出现在了兵工厂的大门口。
原因无他,这种大事还是得自己亲自来办才安心。
倒不是不信任手下,而是更相信自己。
得知军长来了,孙启明和杨立青两人同时被惊动,一前一后小跑着过来迎接。
“军长!”×2
陈景明目光掠过杨立青,落在孙启明身上,“带我转转。”
孙启明连忙侧身。
一行人去了最近的铸造车间。
此时的铸造车间里,工人们正光着膀子,挥汗如雨。熔炉里的火光映照着他们满是油污的脸庞。
陈景明走到一座化铁炉前,看着工人们凭着经验往炉子里扔焦炭和生铁,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炉温多少?”
孙启明一愣,转头问旁边的老工头。
那工头是个典型的上海本地人,穿着对襟褂子,裤腿一卷,满脸烟灰。
他挠了挠头,咧开一口黄牙嘿嘿一笑,一口吴侬软语,
“长官,阿拉迭额(我们这)全凭老师傅格(的)经验,看火候格。火苗发白,那就是到了,估摸着有一千三四百度伐。”
陈景明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反驳。
他深知在如今这年头,尤其是国内,靠“看火色”是唯一可行之法。
谁都知道可以用光学高温计,但这时候这东西比人都贵,属于是顶级科研设备,拿来炼钢纯粹天方夜谭。
但陈景明也知道,仅凭肉眼,温差浮动极大,这正是废品率的源头。
沉默片刻,陈景明没有苛责工头,只是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块废铁,指着上面的氧化皮道,
“火候是看得出,但这铁水里的硫、磷杂质太多,浇出来的炮管,打几炮就要炸。
“以后进料,必须化验成分,不能光看卖家的收据。”
旁边的老工头讪讪地点头,不敢反驳。
心中自然是有些不以为意的,毕竟没人喜欢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跑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上指指点点。
哪怕这年轻人地位高到可怕,连厂长都得在旁边小心陪同。
随后,一行人来到机加工车间。
一进入其中,就能感受到车床在轰鸣,切削声中夹杂着刺耳的啸叫。
陈景明看到一名工人正在车一根枪管,每进一刀,铁屑就飞溅,刀具磨损极快。
“这把刀是什么材质?”陈景吗随口问道。
“报告长官,是碳钢刀。”工人如实回答。
“为啥不用高速钢?”陈景明好奇问道。
高速钢,同等条件下,切削速度可以从10米/分钟提升到25-30米/分钟。
这意味着加工一根枪管的时间,能缩短许多,产能都能直接翻倍。
其次,也更加耐用,正因如此,刀具磨损慢,所以加工过程中尺寸变化小,车出来的内径一致性也会更好,公差也会小许多。
只是才说出来这话,陈景明就不免摇了摇头。
高速钢这玩意在1900年前后就已经工业化了。
但在如今的我国,高速钢刀具依旧依赖进口,并且价格昂贵。
且需要专门的砂轮来修磨,普通碳钢砂轮磨不动它。
普通兵工厂为节约成本,普遍都只能使用碳素工具钢。
那工人回答道,
“报告长官,高速钢太贵了,用不起呀。而且碳钢刀只要磨得快,勤浇肥皂水,也能车。”
陈景明深吸了一口气,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根磨得锃亮的标准塞规,往刚车好的枪管里一捅。
通规进去有些晃动,他换了个大一点的止规,居然也塞进去了半截。
这证明刚刚费劲巴拉车好的枪管,全是废品。
陈景明心里叹了口气。
他多希望现在就能用上含钴的高速钢,甚至是在后世烂大街的TiN涂层刀片。
那东西车出来的铁屑能像绸缎一样卷走,刀尖连红都不带红的。
沉默片刻,陈景明看向一旁的孙启明,
“如今条件有限,只能用这种刀,但也不能将就。
“给我改走刀量和切削液。
“去市面上给我找硫化切削油,兑进肥皂水里,哪怕刀慢一点,也要让铁屑断得利索,别在刀尖上糊着。”
“是!”
孙启明立正道。
他心中是不明白这些条条道道的,但不妨碍他严格执行长官命令。
……
视察了不过一天。
到了晚上,陈景明就发现了许多问题。
第一,工厂设备来源庞杂。
机器设备大多是历年从美国、德国等国采购,以及吞并其他工厂拼凑而成。
这种万国牌设备在维修和零件更换上极为困难。
第二,工厂设备严重老化。
陈景明能看见不少核心设备,都是自洋务运动起沿用至今,年纪比他还大,早已超过服役年限。
其加工精度和效率只能说一言难尽。
第三,也是他早就知道的问题,核心技术受制于人。
关键原料,如制造炮管所需的炮钢,都严重依赖进口。
一旦外购受阻,高端武器的生产便将停摆。
技术上问题就更大了,许多技术人员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简单来说,就是知道如何仿制,不知道原理,外加缺乏标准化和科学管理体系,产品质量更是参差不齐。
只能说路漫漫其修远兮。
……
翌日。
陈景明带着几名警卫,身着便衣去了厂区西侧的工人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圈旧木板和油毡搭的窝棚,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地上一片泥泞。
几个女人蹲在门口搓衣服,盆里的水浑得像泥汤。
一个老大娘埋头捶打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旁边三个光屁股小孩围着木盆玩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陈景明认为,解决技术设备问题之前,得先解决工人待遇问题。
不然就是设备解决了,工人不乐意干也是白瞎。
前不久汉阳兵工厂的例子还历历在目呢。
统一罢工,全面停摆。
陈景明可不想自己手上的上兵也出现这种事情。
望着阿婆,陈景明蹲下来,随口搭话道,
“阿婆,你家男人在厂里做啥?”
大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有些警惕,但见他衣着普通、语气随和,才嘟囔道,
“做炮管车床的呀,做了十二年咧。”
“一个月拿多少?”
“拿多少?”
大娘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摔,溅起一片水花,
“上月发饷,说是军事特捐,扣了一块五。
“然后没几天又说厂务摊派,又要了一块。我家男人干满三十天,到手才九块半!
九块半啊!如今米倒便宜,六分钱一斤,可一个娃儿一个月要吃三十斤米,三个小的你算算?还要交房租,这日子哪能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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