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校长的意思
三月的松江，春意渐浓。
田野里的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金黄，铺在灰绿色的平原上，像是打翻了颜料盘。
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空气里的寒意一天比一天淡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打瞌睡。
只是陈景明如今可没有时间打瞌睡。
上海方向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
孙传方的残部虽然退出了上海市区，但还在苏州、无锡、常州一带集结，随时可能反扑。
租界里的外国军队也在加紧备战，黄浦江上停着十几艘外国军舰，炮口对着岸上。
其次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已经箭在弦上。
三月二十日，命令下来了。
校长从杭州发来电报，命令第十一师即日向上海西南方向的龙华、漕河泾地区推进，占领阵地，切断沪杭铁路，阻止敌军增援，同时策应上海市区内的工人起义。
电报的最后加了一句：“各部不得擅自进入租界，避免引起国际纠纷。”
……
当日，第十一师的队伍从松江出发，沿着沪杭铁路向东开进。
两万人的队伍在春日的阳光下蜿蜒行进，步枪、机枪、迫击炮、野炮山炮，一辆辆马车，一匹匹骡马，在土路上碾起滚滚尘土。
陈景明骑在马上，走在师部的队列中间。胡连跟在后面，不时看看四周，手按在枪套上。
龙华在上海西南，距离上海市中心不到二十里。
那里有一座机场，有一座古塔，还有一片厂房和仓库。
十一师到达龙华的时候，是三月二十一日的中午。
前锋一旅在龙华以西的一片空地上扎下营盘，二旅和三旅在两翼展开，炮兵团的阵地设在龙华南侧的一片高地上，二十多门野炮山炮的炮口指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上海市区。
陈景明在龙华的一座小楼上设了临时师部。
楼不大，两层小楼，灰砖墙，黑瓦顶，窗户对着东边。
站在窗口，能看到龙华塔的尖顶，再往东，就是上海了。
他刚把地图铺好，胡连就进来了。
“师长，外面来了一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不认识，穿着中山装，说是从杭州来的。他说他姓楚，叫楚才。”
陈景明皱了皱眉，
“让他进来。”
楚才今天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走到陈景明面前，敬了个礼，
“陈师长。”
陈景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楚才从中山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信封，双手递过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好的纸条。
陈景明接过来，展开纸条。
纸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笔锋有力，他一眼就认出了是谁的笔迹。
意思是让他等待工人纠察队率先攻打北洋直鲁军、淞沪警察厅与各据点。
让工人武装承担主要伤亡、消耗自身实力，十一师在外围坐观成败。
陈景明眉头微皱，看向楚才。
“还有什么事？”
楚才摇了摇头：“校长让我转告陈师长，上海的事情，交给您了。”
“我知道了。”陈景明说，“你回去吧。”
楚才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陈景明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
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的字也不多。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迹端正，笔锋有力。
让工人武装承担主要伤亡。
陈景明知道校长在想什么。
工人武装是一股力量，这股力量现在在上海，在红党手里。
如果他们在这场起义中打残了、打没了，对校长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工人武装真的承担了主要伤亡，甚至打光了，校长就能很快在上海站稳脚跟。
但陈景明不这么想。
工人武装是来帮忙的。
他们起义，不是为了争地盘，是为了配合北伐军。
如果他们打光了，上海是拿下来了，但十一师的名声呢？
革命的名声呢？
那些工人，他们不是军人，他们拿着枪，冲在前面，用自己的命去填。
如果十一师自己躲在后面，让工人去送死，还要脸吗？
陈景明走到地图前，看着上海的方向。
市区里的枪声已经很近了，从龙华往东北方向看去，那边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冲天的烟尘和火光。
工人起义已经开始了。
陈景明知道，他必须做决定。
他不想让工人武装白白送死，可也不打算跟校长对着干。
他想了很久，然后把孙启明叫了进来。
“九团在哪里？”
“九团目前在龙华以东约五里处待命。”孙启明回答，“师长，您要调他们？”
陈景明点了点头。
“让九团立即进入市区，支援工人武装。
“告诉杨立青，他不是去替他们打前锋。工人武装如果顶不住了，让他们撤下来；如果还能顶住，让九团从侧翼提供火力支援。
孙启明应了一声。
杨立青的九团装备精良。
陈景明没有把全师都压上去，只派了一个团。
这既是对校长口谕的交代，也是他自己的底线。
他不能不打，也不能全打。
派一个团过去，哪怕到时候校长问起来，都能说底下人擅离职守。
无非就是让杨立青背个锅，回头再补偿给他就是了。
那天的上海，枪声从早响到晚。
陈景明站在龙华的小楼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
枪声是从闸北、南市、虹口方向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中间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和偶尔的炮声。
杨立青的九团在午后进入市区，与工人武装会合。
他派人在前沿开了个口子，把工人武装替换下来一部分，让他们喘口气。
他自己带着九团的士兵顶了上去。
到了傍晚，九团的伤亡报告传回来了。
杨立青在电报里说：九团阵亡三十余人，伤一百余人，工人武装的伤亡更大一些，但队伍没有散，士气还不错。
电报的最后，杨立青说敌军的抵抗比预想的要弱，孙传方的人已经在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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