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该做就做
除开轮训班，还有识字课，这节课开在下午。
这识字课是陈景明特意提出的。
原因倒也简单。
他不想要满坑满谷的文盲士兵。
本打算离开的陈景明想到这个，于是便没有走了。
闲来无事，他开始在一团的营区里转悠，并没有通知谁。
陈景明就带着胡连，两个人慢慢转悠。
先是看了看士兵们的营房，然后又去看了看炊事班所在，看看伙食问题。
途中还跟几个正在擦枪的士兵聊了几句。
快到下午两点的时候，陈景明方才走到了识字课的那间屋子。
识字课设在营区西边的一所民房里，地方不大，塞了四五十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讲课的是一个年轻人，姓李。
陈景明不记得他，但他猜想应该是本部的军官，连长或者排长之类的。
此刻课堂里，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人、手、足、刀、枪”。
李教员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指着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士兵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念得很响，有的含含糊糊，有的干脆不念。
陈景明依旧在门口观察。
恰好能看到屋里那些士兵的表情。
坐在前排的几个士兵年纪小一些，可能知道读书的重要性，所以学得很认真。
后面几排的人就显得不太耐烦了，大概是老兵油子。
陈景明不远处角落里，有两个士兵正在低声说话。
一个胖一些，脸圆圆的，看上去三十出头，坐没坐相，半个身子靠在墙上。
一个瘦一些，尖下巴，眼睛小，嘴唇薄薄的。
胖士兵压着嗓子，
“你说这些当官的怎么想的？我们是来打仗的，又不是来读书的。认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挡子弹？”
瘦士兵瞥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你懂什么，这叫收买人心。让你认几个字，你就感恩戴德了，以后让你卖命你就不好意思不去了。”
胖士兵摇头晃脑地道
“反正我是认不来，我一看到那些字就头疼。
“你说写个‘一’还好，一横。
“写个‘二’，两横。写个‘三’，三横。
“写到‘四’就不一样了，谁他娘的想出来的，写那么复杂，有四横不行吗？”
瘦士兵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四’要是四横，那‘十’怎么办？画十横？”
胖士兵挠了挠头，想了一下，自己忍不住笑了。
笑了一会儿，胖士兵又道
“我看啊，这些当官的就是闲得慌。
“有这功夫，不如让我们多睡会儿觉。打仗累得要死，好不容易歇几天，还要被拉来认字，认那玩意干啥？回去种地也用不上。我爹一辈子不认字，不也活得好好的？”
瘦士兵点了点头，
“那倒也是。不过你别让人听见了，尤其是那些讲课的，一个个心眼小得很，你说了他们不爱听的，回头给你穿小鞋。”
“怕什么，又不是说师长。”胖士兵撇了撇嘴。
瘦士兵正要接话，旁边忽然有人踢了他一脚。
瘦士兵愣了一下，抬起头，顺着老兵的目光往门口看了一眼。
瞥到陈景明后，瘦士兵一个振刀，随后迅速回过身子，开始认真听课。
他不说话了。
胖士兵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似乎是没瘦子反应快。
不知为何，胖子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凳子“咣当”一声倒了，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回头看过来，看到了陈景明，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片手忙脚乱的声音。
士兵们纷纷站起来，凳子噼里啪啦地响，有人站得太急，膝盖撞到了桌子，有人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
陈景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那个胖士兵的脸涨得通红，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眼睛不敢看陈景明，也不敢看别人，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地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瘦士兵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嘴唇在发抖，裤腿在微微颤着，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来。
陈景明走进去，在教室里走了一圈。
他从最后一排走到第一排，从左边走到右边，经过那些士兵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
没有人敢跟他对视，所有人都低着头，或者看着别处。
他在那个胖士兵面前停了一下。
胖士兵感觉到他站住了，整个人僵住了，像一截木头杵在那里，呼吸都不敢大声。
陈景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移开了目光。
陈景明走到讲台前面，转向这些士兵。
“继续上课。”陈景明说，“刚才念到哪儿了？”
李教员站在讲台旁边，声音有亢奋，“报告师长，念到‘枪’了！”
“那就接着念。”陈景明道。
陈景明也不知道他兴奋个什么劲。
言归正传。
对于胖瘦士兵的话，陈景明依旧没有追究。
轮训班也好，识字课也好，这些事情，他不需要士兵们理解。
他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让谁感激他，也不是为了让谁夸奖他。
陈景明只是觉得，自己该做。
仗打完了，这些兵有的还是要回家的。
回家种地也好，做工也好，当个小买卖也好，认得几个字总比不认得强。
他不想等他十一师的兵老了以后，提起当年，只说“我打过仗，我杀过人”，别的一概不会。
他希望他们能写一封家书，能看懂一张告示，能算得清柴米油盐的账。
陈景明不在乎他们背后说什么。
……
只是陈景明不追究不代表底下军官不追究。
陈景明刚离开课堂，这件事的始末就传到了团长宋瑞，以及旅长陈丞，杜律明两人的耳中。
胖瘦士兵之后什么结果不用多言。
肯定得提干。
陈景明还没离开一团驻地，团长宋瑞，以及各营营长，就迎了上来。
旅长陈丞，以及杜律明也来了。
正常来说，师长进入驻地那会，他们就该知道。
可十一师向来不正常，陈景明在基层士兵这，说话比直属长官好使。
他不让哨兵说出去，那哨兵就真不会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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