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再度进军
陈景明脸色凝重的说道,
“我让参谋处拟电,催一下后方。你先想办法撑着。药品的事关系到人命,不能等闲视之。”
黄济世颇有些无奈,
“我在想办法,但这东西不是想就能有的。
“这些药物国内生产不了,都依靠进口。乙醚也是稀缺物资,各师都在抢。
“咱们现在能用的,大多是缴获的药。如果是小伤小病还好说,轻伤不下火线;真要打起大仗来,没有足够的药品,野战医院撑不过三天。
“伤员没有药,就只能等死。师长,我跟您说实话,如果再打一场硬仗,以现在的药品储备,顶多撑两天。”
陈景明脸色更难看了。
没有药品意味着不能够给战士保障。
连这种保障都无法做到,士兵自然会心中有想法。
陈景明沉吟了一会儿,方才说道,
“我知道了。你先把目前的伤员照顾好。我回去就想办法,后方那边我会催,等上海那边打下了,也许能缴获一批药品补充上来。”
黄济世点了点头,
“师长,我还要提一件事。野战医院的设施实在太简陋了。
“如今野战医院所在地方通风也不好,光线阴暗,伤口容易感染。
“要是能搬到光线好、通风好的地方去,对伤员的恢复大有好处。”
这倒是简单事,陈景明并未考虑过多,随口便道,
“你去找孙副官,让他帮你在城内物色合适的房子,不过也不用急,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要走了。”
“是。”
……
从军医处出来,再往后走,是县衙的最后面。
这里有一排杂屋,原是衙役和仆从住的地方,现在被改成了警卫营的营部和宿舍。
警卫营是全师最精锐的部队,也是陈景明手里最锋利的刀。
全营满编五百人,实有四百六十八人,都是全师各团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
打过仗、见过血、枪法准、身手好、绝对忠诚。
营长姓高,名子明,少校军衔,二十七岁,河北沧州人,同样是陈景明在黄埔军校带出来的学生,从排长做起一路升到营长。
高子明身材魁梧,身手矫健,枪法极准,性格豪爽讲义气,但也有些年轻人的冲动和莽撞。
不过总得来说陈景明还是放心他的。
此刻高子明正带着几个人在后院的空地上练刀。
几个人光着膀子,在二月的寒风里,身上冒着白气。
他耍的是沧州六合刀法,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道银光。一刀劈下去,面前的木桩应声断成两截,响声清脆。
“营长,师长来了。”旁边的一个班长提醒他。
高子明转过头,手里的刀还在空中转了个花,定睛一看陈景明站在院门口,赶紧把刀往地上一插,光着膀子跑过来,立正敬礼。
胸口还冒着热气,额头上全是汗,浑身的腱子肉在冷风中纹丝不动。
“师长!”
陈景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把衣服穿上,二月的天,别感冒了。”
高子明咧嘴一笑,从旁边的椅子上抓起一件衬衣胡乱往身上一套,扣子都系歪了一颗。
陈景明走过去帮他整理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两天,警卫营的弟兄们怎么样?”
“都好!师长,您看看这精气神,个个都是好样的!”
高子明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闲着没事干,手痒得很。弟兄们都说,整天在城里练兵,都快憋出病来了。师长,什么时候让我们上战场?”
“别急,有你打仗的时候。”陈景明环顾一圈四周,警卫营的士兵们正在忙碌。
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整理装备,有的在练习格斗。
每个人都身强力壮,动作利落,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
宿舍里,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一样,枪架上一支支步枪擦得锃亮。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师部,保护好我。我的命交给你了。”
高子明挺起胸膛,右拳在胸口拍得“砰”地一响,
“师长放心!特务营的弟兄们,个个都是好汉!只要我高子明还有一口气在,师长就一根毫毛也少不了!”
陈景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后院,站在县衙大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鸣,在暮色中回荡。
府南街上的路灯已经点亮了,昏黄的灯光在二月的冷风中摇曳,照着街面上的青石板和那些尚未干透的水渍。
几个戴着袖标的宪兵在路口巡逻,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
不过这份平静祥和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三天,就来了一份电报。
陈景明接到电报的时候,正蹲在师部门口的台阶上看胡连和几个警卫员打篮球。
嘉兴的早春依旧阴冷,但白天的日头已经有些暖意了,县衙前院的空地上,几个人脱了外套,穿着单薄的军装来回奔跑。
胡连投篮很准,姿势也好看,出手的时候手腕柔得像甩鞭子。
孙启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摞电报,等陈景明看完这一轮再递过来。
“师长,总指挥部来电。”孙启明见陈景明终于站起来了,便把最上面那一封递了过来。
电报是校长发来的,措辞简洁。
东路军已克复浙江全境,孙传芳残部退守松江、上海一线。
校长下令进攻上海。
如今白健生已经在向宜兴、溧阳、常州、丹阳一带进攻。
目的很明确,会攻南京的同时策应上海。
不过陈景明没有想到,这份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来。
校长令第十一师从嘉兴出发,向枫泾、松江方向推进,进攻上海。电报末尾加了一句“应尽速行动,不得延误”。
陈景明看完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淡蓝色的天光。
陈景明笑了笑,“看来校长还是着急的,如此也好,省得咱们在嘉兴缺衣少食。”
“着令第一旅,立刻向上海方向靠拢,清扫沿途溃兵。”
“是!”
孙启明很快敬礼道。
陈景明又道,
“同时让情报科着重关注上海的情况。”
“是!”
等孙启明走后,胡连不由眼睛一亮,
“老师,咱们要打上海了?”
“是啊。”
陈景明说罢,忽然顿了顿,纠正道,“换种说法,不是打,是接收上海。”
“上海是金融中心,里头什么人都有,美国人,法国人,日本人等等,可不好动刀枪。”
上海只能和平收复。
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现在如此,日后红党也是如此。
毕竟没人想砸了这块金融中心的招牌。
胡连听了这话,倒也没过多失望,只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
当日晚上一旅出发。
走大路,沿沪杭铁路向枫泾推进。
二旅则是次日才出发,走北路,经嘉善向枫泾以北迂回。
三旅最后,次日傍晚跟随师部,在一旅后面跟进。
炮兵团跟着师部。
不过如今路不好走,炮车走得慢,因此炮兵团便提前了一天出发。
师部也并未全部迁移。
野战医院等后勤部门留在了嘉兴,逐步前移。
不然动作太慢了。
……
翌日。
二三旅从嘉兴出发了。
一万多人的部队在晨雾中蜿蜒行进,队伍拖了好几里地。
陈景明骑在马上,走在师部的队列中间。
胡连和几个警卫员跟在后面,枪在肩上,眼睛四下游移。
一路上不断有溃退的北洋军士兵从东边迎面走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有的丢了枪,有的连鞋都跑没了。
看到北伐军的队伍,这些人倒也不跑,蹲在路边,举着双手。
显然是前面的部队收容不过来,特意放过来让后面部队收容的。
没招,胡宗南也只好让人把他们的枪缴了,再让他们自己走到嘉兴去报到。
……
当日清晨,师部出发前,前锋一旅就抵达了枫泾镇外。
枫泾是嘉善与松江之间的一座小镇,沪杭铁路从镇子西边经过,战略位置重要。
这里原来驻有孙传方的一个团。
当然,只是原来,现在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一旅自然不费一枪一弹进了枫泾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间商铺,铁路从西边穿过。
一旅的士兵们从火车车厢后面猫着腰跑过去,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工事里,发现了几箱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子弹,还有一堆散落的炮弹。
陈丞让士兵们把东西搬出来,堆在路边。
“旅长,前面就是松江了。”侦察排的排长从前头跑回来,向陈丞汇报道,并且还递过来了一张简图,
“松江城里有守军,人数不详。城墙上架了机枪,城外挖了战壕。”
陈丞没说话,看着简图深思了片刻。
松江在上海西南约五十里,沪杭铁路从这里穿过,是上海西南方向的重要屏障。
不拿下松江没办法前进。
片刻后,陈丞派通信兵去后面联络师部。
陈景明在傍晚时分到达枫泾。
师部设在镇子西边的一所小学里,他把几个旅长叫到了跟前。
“松江要打,但不用急。”
陈景明道,
“如今上海还在酝酿第二次工人起义,咱们大可以今晚在枫泾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再侦察松江敌情,相机行事。”
“是!”
没有人反对陈景明的命令。
这便是陈景明在第十一师的掌控力。
商议了一番。
陈景明很快道,
“一旅在正面警戒,二旅和三旅在两侧展开,炮兵团找好阵地。”
几位旅长领命而去。
陈景明让人在镇子外围布置警戒,然后走进师部,把地图铺在桌上。
枫泾往东是松江,松江往东是上海。他在松江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弧线指向上海。
……
第二天一早,侦察报告送来了。
松江城里的守军约有一个旅,番号是孙传芳第二师,加上溃退下来的散兵,总兵力不到四千人。
城墙上架了机枪,城外挖了战壕,但工事不完整。
守军的士气不高,从前天夜里开始就有人在往上海方向跑。
陈景明听完报告,依旧没有立刻决定。
他正在等,等一个合适时机。
于是部队在枫泾又等了一天。
第二天傍晚。
薛伯龄来了。
他带着第一师第一团的一个营到了枫泾。
他的军装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的第一师这几天一直在前面打,从嘉兴追到嘉善,从嘉善追到枫泾,又从枫泾追到松江外围,部队跑散了,又在后面收拢。
如今自然看着疲惫不堪。
陈景明让他坐下歇口气。
薛伯龄灌了半壶水,这才缓过劲来。
据老薛所说,他是来策应陈景明十一师行动的。
不过薛伯龄来了,十一师依旧没有任何行动。
第二日薛伯龄的第一师准备妥当,也依旧如此。
第三日,还是如此。
枫泾的日子逐渐过得有些沉闷。
这让陈景明都觉得有些无聊。
他的部队在枫泾等着,白健生的主力也在等着,何英钦的主力还在等。
都在等。
不过等的并不是天气什么的,也不是补给之类的。
而是在等那个在上海工作的委员会,把一切准备停当的消息。
上海是中国的经济中心,那里有租界,有外国军队,有江浙财阀。
校长要的不是一片焦土的上海,而是一个完整的上海。
所以只能等。
等工人发起起义,和平解决上海事情。
……
如此情况下,陈景明闲着没事,每天都会到前沿去看看松江方向的敌情。
松江城里的守军没有跑,也没有增援。城墙上挂着五省联军的旗帜,城门口有岗哨。
在这期间,陈景明还想起了一件事。
敌军从嘉兴溃退下来的时候把粮食丢了不少,现在城里的存粮恐怕撑不了太久。
等他们粮食断了,士气就会崩溃。
所以如今等,倒也不能说是纯白等。
二月中旬,传来了一则消息。
张、蔡、李这些元老在上海聚会,发表宣言,反对武汉国民政府,支持校长在南昌另立中央。
这是大事情,陈景明不想理会政治的弯弯绕绕,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校长和武汉那边彻底撕破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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