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东征
十月的岭南，暑气尚未完全消退。
1925年10月1日，广州东校场。
这座平日用来阅兵和集会的广阔场地，今日旌旗如林，杀气如云。
数万大军，静静列阵，等待着那一声号令。
昨夜，校长彻夜未眠。
作战地图上的箭头和敌情通报，他已反复推敲了三遍。
誓师大会定在九时整。但刚过八点，东校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东征军共分为三个纵队，总兵力三万余人，浩浩荡荡地列阵于此，一眼望不到尽头。
最左侧是何英钦的第一纵队，兵力达一万五千人，那是此战的中路主攻部队。
他们立于前列，军装整洁，神情肃然，扛着擦得锃亮的步枪，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在他们身上，校长倾注了最多的心血与期望。
大队人马之后，则是董建昌率领的第二纵队一万二千人，负责右翼策应，由陈、张等部下辖的精锐师协同。
而左路进攻部队，则是程潜率领的六千余人独立纵队。
虽人数不占优，却是长于穿插抢攻的精锐之师。三路并进，浩浩荡荡。
场地上，战马低鸣，炮车辚辚，刚刚从顾问那里操练完毕的钢铁洪流，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校长穿着标志性的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脚蹬一双擦得锃亮的马靴，不苟言笑地立在校场一侧。
他紧抿着嘴唇，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黑压压一片军容。
总政治部主任走了过来，轻声道：“校长，时间到了。”
校长点了点头，大步迈上主席台，走到话筒之前。
鸦雀无声。
万人瞩目。
校长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全体将士！”
他的声音在扩音器中回荡：
“今日，我等誓师于此，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为了与谁厮杀。
我等所为何来？是为了大业，是为了驱除军阀、打倒列强，是为了全华夏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不再受那军阀与洋人欺侮！”
台下静得落地闻针。
“陈炯明余孽，盘踞东江祸害革命。第一次东征，我们没打死这条狗，他们又回来咬人。两日后，我军将兵发惠州，此去！”
校长说到这顿了顿，提高了声量，“首战即决战，每战须必胜！”
台下有人高声呼应。
校长又喝了一声：
“尔等皆是革命精锐。临阵畏缩不来战者，不论官秩，就地枪决！阵前立功杀敌者，本人重重有赏！”
校长再度顿了顿。
“此次东征，我就在前军。我在阵前，你们不必在阵后。身先士卒，以死报国！”
全场响起雷鸣般的吼叫声。
校长慷慨激昂一番结束，也没再多言。
“出发！”
一声令下——
马嘶风啸，车辚炮鸣。三万大军旋即拔营起行，旌旗飘展，铁流滚滚，向东江方向逶迤前行。
校长驻马高处，目送长龙一般的队伍消失在暮色中，默然不语。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主任道：
“主任，自出黄埔以来，我最不放心的，还是军中宣传与民众动员。
此次东征，要占领一城，安抚一地，我革命之势力方可扎根。”
主任颔首：
“请校长放心，我已命各政治部赶印宣传品先行开拔，到各地张贴散传。用粤语和客家话广播，以去除民众误会。”
校长展颜点头，又沉脸道：
“惠州城，天下第一坚城，自宋以来未曾失守过。那个杨坤如，匪贼出身，打起来不要命，不是轻易好对付的。”
他顿了顿，目中露出寒光：
“主任，你须在我总指挥部助我谋划。惠州之役，如有不济，我也只好学古人之……”
不等校长说完，主任正色道：
“校长，此战我军上下一心，又有当地工农助力，必能一举破城，彻底荡平东江。”
……
各纵队按既定序列压进，第一纵队直取惠州城，第二纵队协同侧翼，第三纵队包抄后路。
十月十一日，东征军第一纵队一万五千人马，浩浩荡荡进抵惠州城郊。
远远望去，那座千年古城巍然矗立，三面环水，城垣高厚，真可谓一座易守难攻的古城。
何英钦策马立于飞鹅岭上，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
他知道，城中陈军指挥官杨坤如土匪出身，凶悍善战，手下号称“救粤第六军”，共分四个旅固守。
杨坤如早已将各城门用大石封死，只留一个东门开放，并架设浮桥作为退路，摆明了要死守到底。
……
傍晚。
何英钦的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第二师第四团担任主攻北门，第一师一部配合攻城，第三师负责进攻西门和南门。
命令下来后。
各部队迅速进入指定位置，在北门、西门方向展开包围态势。
飞鹅岭上，校长的总指挥部已经设立。主任亲自坐镇，指挥政治工作。
十二日清晨，东征军完成了对惠州城的合围。
城内的守军似乎并不慌张。
杨坤如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营帐，冷笑一声。
他甚至贴出一张布告，以四言韵语写着：“黄埔校长，谋国不忠，实行共产，扰乱广东。”
似乎他誓与东征军对抗到底。
十三日，天刚蒙蒙亮，飞鹅岭上的指挥部就忙碌起来。
何英钦最后一次审视作战部署：第二师第四团担任主攻北门，第三师从西、南各门策应。炮兵阵地已经就位。
上午九时半，何英钦下达了总攻击令。
“轰隆隆——”
飞鹅岭上的炮兵阵地率先开火。
炮弹带着尖厉的呼啸声，砸在北门城墙上。
砖石横飞，烟尘四起。
至午后一时许，北门城楼已被摧毁，城墙也被轰开缺口十数处。
城内叛军的炮兵也还击了。炮弹落在东征军阵地上，炸出一个个弹坑。
何英钦见炮火奏效，下令发起冲锋。
第四团官兵在距城墙两千米外开始冲锋，呐喊着向前奔去。
但未曾料想，城墙上残存的敌军机枪仍然吐着火舌。
密集的弹雨倾泻而下，刚刚攻到城下的官兵死伤惨重，五次冲锋皆未奏效。
第四团团长刘尧宸身先士卒，率敢死队亲扑城墙。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
消息传到飞鹅岭指挥部，何英钦脸色铁青。
“第四团伤亡惨重，团长阵亡，营以下军官损失殆尽……”参谋长低声汇报。
下午五时三十分，何英钦见伤亡过重，只好下令停止进攻。
同一时间。
战场上的消息也传到了陈景明耳中。
得知第二师第四团团长壮烈牺牲，陈景明沉默了许久。
“这仗不能这么大！”
陈景明站在团部里，咬牙道，“重重包围，再进攻只会让伤亡更大，敌军只会拼死死战。
“与其如此不如围三缺一，先瓦解敌军战意，放一面出去，令敌军逃出城，再在野外围剿。”
陈丞听了这话深以为然。
陈景明就此形成书面报告，让人呈给校长。
……
此刻的指挥部内。
校长脸色阴沉，半晌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飞鹅岭上的指挥部灯火通明。
作战地图摊在桌上，战报堆在案头。
几位将领围坐，各有主张，议论纷纷。
“撤军。”校长终于开口，声音沉冷，“伤亡太大，惠州城打不下来，干脆转攻海陆丰。”
主任霍然抬头。
“校长，万万不可撤军。”
他站了出来，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此战关乎东征全局。
“若是撤军，不但前功尽弃，军心动摇，日后要再收拾东江，就难上加难了。
“惠州城不是打不下来，问题是战术有误——四面围攻，敌军困兽犹斗，拼死抵抗，我方反而伤亡惨重。”
他指着作战地图，继续道：
“应改四面围攻为三面进攻，网开一面，让敌人从预留的缺口出逃，待其脱离城墙庇护，再于运动中聚而歼之。”
众人交头接耳，目光在校长和主任之间打转。
有人说这办法奇巧，有人担心敌军根本不会出逃。
“主任说得有理。”
何英钦率先表态，
“今日攻城，敌军之所以能死撑，正是因为背后没有退路，只能背城死战。若是给他们留一道生路，未必肯再拼死抵抗。”
校长还是没有开口，直到此刻一封报告呈到了他的面前。
看着署名是陈景明，校长不由拆开开始当众查看。
却见其上写着的建议，与主任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校长不免笑了，“看来军中还有人与主任英雄所见略同。”
此刻，校长不再犹豫，立即命令道，
“何纵队长，重新部署，就按主任的意思办。”
主任不由有些疑惑，是谁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校长倒也没卖关子，“陈景明，第一师第四团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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