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人间清醒

祝如意正在对四月的账，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行往下拉。她正拿计算器核一笔水电费的差额。

“祝会计。”总务丁主任站在门口，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快，帮我查个东西。”

祝如意抬起头：“查什么？”

“2019年，学校做全楼封闭走廊的项目。所有的凭证、合同、发票、付款记录，都要。”

“2019年？”祝如意把计算器放下来，“丁主任，我2020年才来亭高，2019年的账我没做过。”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是总账，我还是得找你要。”

“19年用的是老系统，我不一定会用。”祝如意皱了皱眉，“你先跟我说说，为什么突然要查这个？”

“说来话长。”丁主任拉过椅子上坐下来，“这是历史遗留问题。说我们全楼封闭走廊这个项目，资金使用不规范。”

“怎么个不规范？”

“说我们没有专款专用。”

祝如意闭了一下眼，想了想前任总账的做账习惯，在旧账务系统的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关键字：全楼封闭、走廊、工程。

她大致浏览了一遍：“这个项目怎么首期款用的是德育校园文化建设项目款？所以才说我们没有专款专用？”

“丁主任，你过来看。”丁主任凑过来，祝如意指着屏幕：“这个项目的资金来源写的是校园文化建设，金额52万。但旁边科目备注写的是‘校舍安全改造’，这本身就是矛盾的。在审计口径里叫‘科目串用’，严格说属于违规。”

“校园文化建设是三年大项目，申报书里有提到校舍安全改造。”

“会议纪要呢？项目申报书和批复呢？”

丁主任张了张嘴，“当时只是讨论了一下，没有形成会议纪要，项目申报书里也只是提了一句。”

“之前就没审计出问题过？”

“19年到20年疫情，18年学校审计过一次，23年审计只审了21-23年。”

“还真是让你们逃过去了，如果审计，这绝对是颗大雷。”

“祝会计，你不知道，以前的工程都是学校先垫付首期工程款，施工方备料施工，完工验收后报教育局审计，审计完了教育局再拨款。”

祝如意把工程账务明细打印出来：“付首期款30%，15.6万。”她指着账务说：“第二年春天，20年4月，疫情刚控制，有条件的单位可以复工，教育局全额拨了工程款，学校支付了拨了工程款的67%，扣了3%的质保金。”

“现在这3%的质保金1.56万应该还在账上挂着。”祝如意的手顺着往下指，“不对，为什么是18.72万。为什么不把首期款还掉？”

“哎，一言难尽，当年的校园文化建设经费用不完年底是要收回的，所以就先用了这个。”

“那也没事，我可以调账。”

“调不了了，这份账务明细教育局有。”丁主任叹了口气，“现在上面说学校没有专款专用，没用完的拨款要收回。”

“说白了，”尤会计的椅子转了半圈，她一直在旁边涂口红，这时候抬起头来，“现在高举专款专用的大旗，你家钱没用完，又不能用作他用，所以跟你把钱要回去，而且不仅要跟你要回去，还要给你安一个罪名。”

“尤会计，你总结得太到位了。”丁主任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脸上的表情又苦涩又无奈。

“收走就收走呗。”祝如意把打印好的账目码了码，“本来挂在账上也不能用的其他地方。”

“问题是学校经费本来就紧张。”丁主任搓了搓手，“校长想用这笔钱把教师办公室的窗户都换一下，好多都不合缝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老师们反映过好几次了。”

“可以呀，封闭走廊和窗户能搭上边，都是校舍维护范畴。”祝如意说。

“祝会计，”丁主任叫了她一声，“我都不能跟你急，这不是要收回嘛！”

“现在就用，还收个屁啊。”

“校长只是想用，他要是真的敢用，还至于被收回嘛！你来没几年，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丁主任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学校在区里，位置位置不行，升学升学不行，最主要咱校长还不会来事，情商低，要不来钱。我干了这么多年总务，从来没听过跟哪家学校倒过来要钱的。不知道校长哪里又得罪局长了。”

他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呵呵，就他那个挫样，学校上哪儿能好。”尤会计把口红盖拧上，放进抽屉里，“我们学校中考录取分不算低，但为什么高考本科上线率全区倒数第二？这么个挫儿子，局长爸爸能喜欢吗？还能让你有闲钱搞建设？”

尤会计清了清嗓子，捏着鼻子学了一个卡通片里的腔调：“拿来吧你！没用完不还回来，还敢藏私房钱，反了你了！”

祝如意笑得直捂肚子，丁主任也绷不住了，嘴巴咧到耳朵根，笑了好几声。

下课铃响了，丁主任站起来：“祝会计，拜托你帮我找发票和付款记录了，我下节有课。找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拿。”

“行，你去吧。”

丁主任走了之后，祝如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老账目，叹了口气。

“尤姐，丁主任好好的不在教学上搞点东西，为什么要当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总务主任？一个月又多不了几个钱，把自己职称搞上去多好，那个钱都是水涨船高的。”

“哎，这不人人都想当领导嘛。”尤会计开始泡茶，“这个学校里，除了校长、书记、副校长、副书记，其他都不是真领导。你看那么多中层，可以分三类，一类是想往上爬的，教学和行政事务两手抓，累，累得不行。第二类纯粹就是有官瘾的，大领导当不成，弄个小中层过过瘾。第三类想通过干中层往后勤副校长或者教育局基建科、安全科调。”

“哦，丁主任就是第三类。”

“但全区多少中小学幼儿园啊，几十个总务主任。你背后没人，怎么上得去？丁主任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年，要上早上了。现在专业荒废得差不多了，在这个位置上骑虎难下。”

“哎呀，他也是真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尤会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我老公一直说，想走仕途就去努力考公务员。在专业技术型单位，就好好深耕自己的专业。别官没当到，专业也丢了。”

“尤姐，姐夫这话真的就是真理。”

“哎，什么真理。”尤会计把茶杯捧在手里，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就是人间清醒罢了。职称上去了，岗位工资自然就跟着上去。实实在在落到口袋里的钱不好吗？别人喊你句主任，能当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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