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楼的洞洞鞋

开学前两天，祝如意回了青山。办公室里多了一盆富贵竹，那是林璐走之前留给她的。她给富贵竹换了个大一点的玻璃盆，在盆底放了一圈漂亮的石头，装饰完后，她对富贵竹说：“以后，你就跟我吧。”

下午全体教职工大会在多功能厅开，新学期的第一次会，所有人都到了，乌压压坐了一片。

祝如意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林璐以前的位子，现在空着。她低头用手机翻了两页朋友圈，然后听见台上校长拍了拍话筒。

“各位老师，大家暑假辛苦了，新的学期马上开始，我简单讲几件事。”

对一把手校长，祝如意说不上喜欢，因为他有时候笑起来比较谄媚，不过他也不找她麻烦就是了。

“马上教师节，区里很重视，到时候区政府的领导会和教育局领导一起走访学校，看望一线教师，具体哪几位领导来我们学校，暂时还不知道。希望大家以积极的面貌迎接领导来访。”

亭山高级中学，挂着亭山的名字，其实在区里的高中中排名只是中等，慰问每年都有，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主任过来，不过区政府领导同行，还是第一次。

多功能厅里响了一阵阵低低的说话声。旁边的老师转过来跟后面的人嘀咕：“区领导？哪个区领导？”

“不知道呢，可能是分管教育的副区长吧。”

“也有可能区委书记来？听说新来的沈书记挺看重教育的。”

祝如意握着手机的指头紧了一下。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台上的校长，校长正在翻下一张PPT，脸上带着那种例行公事的笑。

任何一个领导来学校看望教师。这件事放在以前，跟她一个备案制会计没有任何关系。领导们来了去的是校长办公室、去的是骨干教师办公室，不会路过财务室这个夹在走廊尽头的角落。可她忽然想，如果沈谦来了，他会看到她吗？

散会的时候她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廊里老师们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人说“教师节慰问该不会又是空手来的吧”，有人说“区委书记要是真来了肯定不会空手”。祝如意走在后面，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沈谦发来一条消息：“上班了？”

她边走边回：“嗯，刚开完会。”

“呵呵，新学期有什么新计划？”

祝如意站在走廊拐角，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想了想，回了一句：“养好富贵竹。”

她本来想多发一句“听说教师节区领导要来慰问，你会来吗？”她打完了又删了。随手发了早上换了盆的富贵竹图片给他。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沈谦的回复很快过来了：“那你要记得给它晒太阳。”

然后他们就没有再聊别的话了，没有说他教师节要来慰问，他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或许他知道，但他觉得没必要提前说。

祝如意把手机收进兜里，往办公室走，明天就要开始忙了。她想，忙一点也好，忙起来，想他的时间就少了。

开学收费忙了整整一周。新生缴费、老生补缴、各种杂费的核对入账，祝如意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从早坐到晚，眼睛发涩，手腕酸疼。

但账目是干净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银行回单和系统对得严丝合缝。当她把最后一笔数据录入完毕，关掉系统页面的时候，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进椅背里转了转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教师节跟她没有关系，她不是老师，没有节日慰问金，体制内发的专项奖励也没她的份。学校门口拉了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第四十个教师节”，她早上骑小电驴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心里没什么波澜。

食堂里老师们有说有笑地商量着晚上聚餐吃什么，她低头嗦着碗里的面条。

手机震了一下的时候她正在算上个月的个税。屏幕上跳出沈谦的头像，点开只有一行字：“你办公室在几楼？”

祝如意没多想，直接回了个“三楼”。回完她继续算税，没意识到这句话后面可能带着别的意思。开学大会那天校长确实提过区领导要来慰问教师，可开学后就没音讯了，老师们都以为这事黄了。

如果真是大领导来，按惯例学校会提前一天通知大扫除、布置会场、安排好接待流程，可今天走廊里连盆新花都没多摆一盆。

九点半左右祝如意去上厕所。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带薪休息”时间，去之前她从抽屉里摸了根铅笔，顺手把头发挽了个髻子，碎头发用一个卡通水果图案的夹子夹住。

鞋子嘛，怎么舒服怎么穿，脚上的厚底洞洞鞋是她的最爱，她在鞋面上的洞里卡好多小装饰，有塑料花、星星、笑脸，还有小动物。

从厕所出来的她一手拿着抽纸，一手拎着洗手液，裤脚还一长一短的。抬头看见走廊那头大概有十几个人，乌泱泱一片正往楼梯口方向移动。她抬眼扫了一下，校长、副校长、局长、副局长、几个穿衬衫的男的，学校的中层跟在最后面。中间穿白衬衫的那个身形她再熟悉不过了，沈谦。

她想起来了，刚他问她办公室在几楼，是因为他要来亭高。他问的时候没说，她回的时候也没问，两个人都假装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闲聊。

她猛地背过身去，贴着墙根往办公室方向跑，她尽量放轻脚步，祈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认不出她来。

回到办公室，她把抽纸和洗手液往桌上一放，然后抬手把铅笔抽下来，头发散了一肩，抓了两下，用皮筋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洞洞鞋，没得换，算了，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调出一个表假装在认真核对，目光却飘向门外。

门外走廊上的脚步声近了。

沈谦视力很好，她低头擦手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就在那排人里看见她了。那个用铅笔挽着头发、卡着卡通发夹、穿着洞洞鞋的姑娘，跟平时见面时那个干净利落的小会计判若两人。他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没笑。

校长走在他旁边，正热情洋溢地介绍学校的开学情况和师资队伍建设，沈谦“嗯嗯”地应着，脑子里都是卡在洞洞鞋上的小装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校长侧了侧身："沈书记，您这边请下楼，我们去校史馆。”

沈谦在楼梯口停住了，抬手指了指走廊另一头一扇半掩的门。

“前面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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