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梦境下
迷雾再次翻涌，将李承璟拉入下一个旋涡。
眼前的崔清漪，腹部高高隆起，显然已有了大月份的身孕。
可这偌大的郑家上下，却仿佛全都瞎了眼一般。
郑母对外端着一副吃斋念佛的菩萨心肠，对内却依旧日日要求崔清漪来正院立规矩。
不仅如此，郑母还不知从哪寻来些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苦味的偏方汤药，美其名曰“保胎转男”，端着长辈的架子，逼着崔清漪一碗碗灌下去。
“别喝！那老妖婆能安什么好心，吐出来啊清漪！”李承璟想打翻那药碗，可手掌却穿过瓷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咽下那些苦涩的汁水，连眉头都忍得皱成一团。
这显然已不是她的第一胎。她的裙摆边，还有个刚学会满地跑的幼童需要她时刻牵挂照料；书案上，永远堆着如小山般核算不完的田庄铺子账本。这还不算完，后院那些妾室只要一有摩擦，哪怕是丢了根簪子、少了一口燕窝，都要理直气壮地闹到她这主母面前讨要个说法。
她就像一个永远不能停歇的陀螺。
终于熬到了生产那日。
即便已不是头胎，崔清漪依旧生得极为凶险。她在血水与冷汗中惨白着脸，死死咬着塞在嘴里的软木，整整疼了一天。
可命运并没有因为她的艰辛而降下慈悲。
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稚子，不过才来到这世上四五日，便因夜里的一阵风寒发了高热。
小小的一团缩在襁褓里，在府医的摇头叹息中，无声无息地没了气息。
还没出月子的崔清漪，眼泪还没来得及流下，便被郑母强行叫到了阴冷刺骨的佛堂。
“连个孩子都护不住，必然是你这做母亲的不用心！沾染了晦气，还不给我跪下向菩萨请罪！”郑母刻薄的声音在佛堂内回荡。
“她才刚生完孩子！她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你这老毒妇怎么敢让她跪在冷硬的地砖上！”李承璟双目赤红地对着郑母咆哮。
他转过头，满眼是泪地看向崔清漪，以为她会哭，会绝望地反抗，甚至会指责郑家这群冷血的怪物。
可令他痛彻心扉的是，跪在地上的崔清漪，竟然还能摆出端庄得体的笑。
她面色如纸，声音依旧轻柔：“母亲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儿媳的错。不过……夫君院里的妾室昨日查出有了身孕，想必过不了几日，府中便能有新的好消息，来冲一冲这晦气了。”
听闻此话，郑母那张冰冷的脸才终于缓和了几分。
她高高在上地拨弄着佛珠，像施舍般大发慈悲道：“既然如此，你便只跪一个时辰吧。”
“好，好得很……”李承璟心脏突突地痛。
李承璟看着跪在青石板上的崔清漪，他想大声嘶吼，想把郑家这座吃人的宅院一把火烧个干净。
可就在这时，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水镜，瞬间分崩离析。
浓重的雾气翻涌而来，拽着他笔直地向下坠落。
一黑一白两道虚影出现在他面前。两人面目模糊，只能看出高大的轮廓。
“李承璟。”白影发出的声音空洞回荡，“你本是大功德之人，命格极贵，此生当一路顺遂，寿终正寝。”
李承璟冷笑：“顺遂？本王在长公主府的池塘里淹死了，这叫顺遂？”
黑影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尴尬：“咳，这是地府阴差勾错了魂。我们此番前来，就是要拨乱反正，将你送回那日赏花宴，令你复活。”
“哦，勾错魂了啊。”李承璟收起冷笑，，“你们地府办差这么不严谨，害本王遭这么大罪，轻飘飘一句拨乱反正就完了？”
白影问：“你想要什么补偿？金银财宝，权势地位，只要你开口，我们皆可满足。”
李承璟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正想求得和崔清漪的姻缘，但话到了嘴边，又变了个说法，“我见崔家嫡女崔清漪一生苦难，于心不忍，我要替她求得一辈子顺心如意！”
黑白双影同时一愣。
其中一人翻看了下：“她命格挺好啊， 嫁得良人，最后贵为淑人，育有两子一女，这还不好？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是普通命格，就是这样的啊。”
“好个屁！”李承璟冷笑，“我就要她求仁得仁！顺心如意懂吗！想要什么就是什么！”
黑白两道身影沉默了片刻。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白影问道，“你要用你累世的功德，去强行扭转她的命轨？作为代价，你将来必定会遭遇一场生死大劫，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波折与痛楚。就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少废话，我愿意！”李承璟毫不犹豫，生怕对面反悔，“成交！”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微微点头，同时抬手。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穿透了幽深的池水，将李承璟彻底吞没。
王爷！王爷您千万不能睡过去啊！”
刘禄带着哭腔的呼喊声，硬生生将李承璟的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扯了回来。
营帐内，热气蒸腾。李昭在安排妥当灾后重建的初步事宜后，已经带人离开了营地。
此时的李承璟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整个人仿佛是从火炉里捞出来的一般。他双眼紧闭，面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急促且微弱，额头上的冷汗怎么擦都擦不干。
“快！把药端过来！”刘禄急得直跳脚，一把从太医手里夺过刚熬好的药碗。
这药方，是李承璟倒下前，和齐老反复斟酌定下的。
“公公，王爷的牙关咬得太紧了，药根本灌不进去啊！”一名太医拿着木勺，急得满头大汗，“若是这药喝不下去，这高热如何退得下来？”
刘禄不管不顾，直接用手去掰李承璟的嘴：“王爷！您可是答应了王妃，说了要平安回京的！您张嘴啊！”
处于深度昏迷中的李承璟，根本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他甚至忘记了梦境，忘记了那黑白双影，也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
但依稀间，听到了“王妃”二字。
极其强烈的求生欲，在这一刻压倒了身体的本能。
原本紧闭的牙关，竟奇迹般地松开了一条缝。
刘禄大喜过望，手脚麻利地将药汁一点点顺着李承璟的唇角喂了进去。苦涩浓重的药汁滑入喉咙，李承璟的喉结上下滚动，竟是主动将药咽了下去。
“喝下去了！王爷咽下去了！”刘禄喜极而泣，连忙拿帕子擦拭李承璟的嘴角，紧接着又换了一张冷水浸透的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
就在营帐内众人稍微松了一口气时，帐篷的帘子被人掀开了。
“齐老？！”几名太医震惊地迎上前去，“您老怎么下床了？您这身子也才刚刚有了起色啊！”
齐老一把挥开前来搀扶的太医，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骂道：“老夫还没死呢！让开！”
他因为才好了些，走路还需要拄着拐杖。
他一步步走到李承璟的床前。
深陷的眼窝，青白的嘴唇，还有那薄薄一层皮包骨头的脸颊，此时的李承璟，哪里还有半点天潢贵胄的模样。
“你这混账小子……”齐老的声音微微颤抖，“老夫教你辨药，是让你救人，谁让你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他坐到一边，伸出手替李承璟把脉。
“去，把方子里的黄芩减两分，加一钱人参，立刻去熬！”
“可是齐老，您不能在这里守着，万一过了病气……”
“看完就走，不耽误这一时半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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