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出发

次日晨起，李承璟便穿戴齐整，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御书房。

皇帝刚下朝，正揉着发胀的眉心，回到御书房就收到了李承璟求见的通传，让他进来后，见他手里还端着一碗安神汤，差点以为自己熬出了幻觉。

“你疯了，还是朕没睡醒？”皇帝接过汤，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跑来朕这里作甚？”

李承璟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道：“皇兄，臣弟想随太医院的人手，去南方灾区。”

皇帝刚喝进去的一口汤险些喷出来，他把玉碗重重往御案上一搁：“胡闹！那是去游山玩水吗？你去灾区干什么？去教灾民怎么把泥巴搓成胭脂，还是嫌太医院的担子不够重，非得给他们添个累赘？”

“皇兄！”李承璟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当今天子，“臣弟这几年跟在齐老身边，不是白混的！如今南方急缺能辨识药性、懂防疫之法的医官，臣弟背靠梁王府，带着大批药材前去，绝不添乱！”

皇帝眉头紧锁他：“你给朕说实话，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谁在你耳边嚼了舌根？崔氏知道这件事吗？小明皎才这么小，她能放你去那种凶险之地？”

提到崔清漪，李承璟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骄傲又无奈的笑：“皇兄，就是清漪同意的。她说，我若是能救黎民百姓，她也算脸上有光。”

顿了顿，他又赶紧补充：“不过她也说了，我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或者出了别的事，她绝对不会原谅我。所以皇兄，为了臣弟的幸福生活，您得多给我拨两队精锐的禁军护卫！”

皇帝被气乐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这长安城里，也就崔氏能治得住你！你既然不怕死，非要去，朕便成全你！”

叹了口气，这位素来冷静的帝王终究还是软了语气：“既然要去，就低调些。朕让羽林卫调三百精锐护着你，你同萧家的那个萧决熟悉，让他跟着你一起。记住，若是觉得危险，立刻滚回来！朕宁可养你这个废物一辈子，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臣弟遵旨！”

两日后，城门外。

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没有百官相送的排场。几辆简朴却结实的马车，载着满头银发的齐老太医、几名年轻医官，以及伪装成普通侍卫的禁军，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长安。

越往南走，天色越是阴沉，仿佛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最初，只是官道被雨水冲刷得泥泞难行，马车的轮毂常常陷进半尺深的烂泥里。可再往南走了十几日，眼前的景象便如同人间炼狱般展开。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流民。

李承璟掀开马车窗帘，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只有半个轮子的破木板车，车上躺着个瘦骨嶙峋、不知是死是活的老人；他看到面黄肌瘦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脑袋大身子小的干瘪婴孩，那婴孩连哭声都像断了气的猫；他还看到有的人什么行囊都没有，背上背着着一只缺了口的破铁锅，仿佛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没有人在说话，只有麻木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哀嚎。

李承璟浑身僵硬。

在长安的王府里，在温暖的烛光下，“灾民三万”只是冷冰冰地躺在奏折上的墨字。

他甚至在脑海里算过，三万人一天的口粮要花多少银子。

可当这些字变成一个个满身污泥、眼神空洞的活人，甚至死人时，那种直击灵魂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停车！”李承璟突然哑着嗓子喊道。

前方路边，一个老妇人正抱着一个不断抽搐的幼童，绝望地以头抢地。

李承璟跳下马车，连蓑衣都没披，踩着烂泥大步走过去。他一把搭上那幼童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迅速从随身的药箱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孩子嘴里，又转头对着身后的护卫喊：“去取水囊来！再拿两副祛湿退热的药包！”

那老妇人见状，呆愣了片刻，随即拼命地在泥水里给他磕头：“活菩萨！多谢活菩萨救命啊！”

周围的流民见这里有人施药，仿佛见到了汪洋中的浮木，纷纷拖着残躯围了上来。

“大人，救救我当家的吧……”

“大人，给口药吧……”

李承璟被围在中间，往日的讲究早不知丢到了哪里。他一刻不停地诊脉、发药。他的动作越发娴熟，可看病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涌来的流民。

车队被迫停滞在泥泞的官道上，整整两个时辰，只往前挪了不到半里地。

就在李承璟满头大汗，准备打开第三个药箱时，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按住了药箱的盖子。

“王爷，该上车了。”齐老太医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深灰色的长袍下摆沾满了泥浆，神色却冷得像冰。

“齐老，这还有十几个重症的，再等半个时辰……”李承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切地说道。

“不能等了！”齐老沉声打断他，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南边更深处的阴霾，“王爷，您现在在这里停下救了一个，前方安置地里，就有成千上万个在等死。”

李承璟愣住了，手里的半包草药悬在半空。

“慈悲是医者的心，但不是医者的手段。”齐老的目光透着洞穿世事的悲悯与残酷，“这只是逃散在外的零星灾民。真正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我们的药材和精力，必须用在疫症爆发的源头。若因小失大，导致安置地瘟疫蔓延，死的人就是数万，数十万！您救得过来吗？！”

这是李承璟第一次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他终于明白，大灾面前，个人的行医救人，在整个灾情的全局里，竟显得如此杯水车薪，甚至可能会因为妇人之仁而贻误战机。

他死死咬着牙，看着那些伸向他的枯瘦双手，眼底泛起一层血丝。良久，他将那半包草药塞到离他最近的一个流民手里，转身上了马车，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继续赶路！全速前进！”

马车再次滚动，将凄厉的哭喊声抛在脑后。李承璟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只觉得骨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寒气。

三日后，车队终于抵达了第一处大安置地——距离决堤处不足百里的江源县城外。

马车还未停稳，一阵风吹来。

那是一股极其复杂、令人作呕的味道。

污水发酵的酸臭、泥浆混合着腐败尸体的腥气，以及大量熬煮劣质药草的苦涩味道，如同实质般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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