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天地玄黄

太后的大殓仪式过后，大宁朝便进入了漫长而压抑的国丧期。

按制，皇帝以日易月，重孝27日。皇孙守孝一年。而李承璟作为太后亲子，需结结实实地守满三年的斩衰之丧。

外人皆道梁王殿下失了最大的靠山，加上他跳脱的性子，这三年闭门谢客的日子怕是难熬极了。

实则国丧期间，两人除了日常的生活来往，不用再去参加各府应酬，也没人来梁王府打探消息。

李承璟不出门玩乐，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家中继续学医的事情上了，每五日还要跟着齐老下乡看病。

这些年来，他已经可以独立处理病患。

得了闲，就同崔清漪一起在家陪着小明皎。

小明皎两岁开始，皇后又送来一批木质玩具，这批木质玩具做得极尽巧思，大到能让小孩子骑上去摇晃的小木马，小到精巧的鲁班锁、七巧板和雕刻着花鸟鱼虫的积木，边角都被工匠打磨得圆润光滑，不带一丝毛刺，还用天然的蜂蜡细细抛过光，透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原本皇后的意思是，国丧期间不宜喧哗，让小郡主在府里搭个小房子、认认小动物，权当开蒙解闷了。

但是李承璟有自己的想法。

“皎皎，看好了啊，这叫‘风池穴’。”

院子的软垫上，李承璟正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个刻画得十分精细的木头小人。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没开刃的光滑细银针，神情严肃得仿佛在传授什么绝世武功，戳在木头小人的后颈处。

两岁半的小明皎穿着一身素净柔软的薄衫，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肉乎乎的小手托着下巴，瞪着一双和李承璟如出一辙的漂亮桃花眼，听得聚精会神。

“以后你要是出门，遇到那种不长眼的、敢拦你马车的小纨绔，你就让护卫照着这儿‘邦’地给他一下。保准他两眼一翻，在地上躺得板板正正。”李承璟一边说，一边还配合着做了个翻白眼的动作。

小明皎似懂非懂地拍着巴掌，奶声奶气地重复：“邦！板板正正！”

李承璟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顺手又把木头小人翻了个面，指着手肘处的一个点继续兴致勃勃地科普，“来，皎皎，咱们再看这个，这叫‘曲池穴’。要是有人想抢你的糖葫芦，你就拿你的小弹弓，瞄准这里‘嗖’地打过去。他这只手啊，少说得麻上大半天，连筷子都拿不稳……”

小明皎连连点头：“嗖！拿不稳！”

崔清漪努力保持风度：“皇后娘娘送木头小人来，是让太傅以后教皎皎认衣冠礼仪的，殿下如此是不是不太好拿来教她认死穴和打闷棍？！”

被抓包的梁王殿下丝毫不心虚：“清漪，这你就不懂了。衣冠礼仪那都是虚的，遇到危险又不能保命。咱们皎皎生得这般乖巧可爱，万一出门被欺负了怎么成？万一有登徒子打她的主意，当然得提前学些防身的硬核手段！活学活用！”

小明皎看着父母互动，高兴极了：“活学活用！”

崔清漪深吸一口气：“什么样的登徒子，是和你当年一样，在街上纵马遛狗掏鸟窝的那种吗？”

李承璟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我那不是年少轻狂嘛……”

小明皎见娘亲拿走了木头小人，也不哭闹，转头就从那一堆积木里翻出一堆正方体的小木块，嘿咻嘿咻地往一块儿堆。

崔清漪看着女儿安静乖巧的模样，心下甚慰。还是女儿贴心。

她放柔了声音，蹲下身问道：“明皎在搭什么呀？是搭小院子，还是搭小亭子呀？”

小明皎将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地答道：“搭药房！爹爹说，要种好多好多苦苦的黄连，谁惹娘亲生气，就偷偷抓一把放进他的茶碗里，苦死他！”

崔清漪：“……这样呀，那明皎还种什么呀？金银花还是白芍呀？”

“我……”小明皎绞尽脑汁想着自己学了什么，过了一会恍然大悟，“还有巴豆！可以拉裤子！”

崔清漪悠悠地看向李承璟。

看着崔清漪逐渐核善的眼神，李承璟暗道不好，立刻使出他苦练多年的“转移视线大法”。

他一把抱起地上的小明皎，举高高转了一圈，大声道：“哎呀！皎皎真聪明！不过今天咱们先不种黄连了，爹爹上午刚用蜂蜜和山楂熬了酸酸甜甜的健脾丸子，咱们去给娘亲拿几颗尝尝好不好？”

小明皎被逗得咯咯直笑，搂着李承璟的脖子大喊：“吃甜丸子！给娘亲吃！”

看着父女俩闹作一团的欢快模样，崔清漪便是想说些什么也不好再说。

罢了罢了，横行霸道总好过受人欺负，孩子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不多时，李承璟便端着一个小瓷碟跑了回来，碟子里装着几颗圆润可爱的山楂丸。他讨好地献宝：“清漪，你快尝尝，我特意少放了酸，多加了桂花蜜，绝对好吃！”

崔清漪捻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软糯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确实手艺极佳。

“算你还有点良心。”崔清漪哼笑一声。

李承璟打蛇上棍，将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看着正在草地上骑小木马的女儿：“清漪啊，我就想着，即便以后咱们皎皎在读书上……咳，稍微不那么上进，真成了个不学无术的小纨绔，你也千万别太气恼，免得伤神。小孩子嘛，开心最重要。”

见李承璟这般模样，崔清漪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不学无术，没有呀。”

她冲着小木马的方向招了招手：“明皎，你还记得天地玄黄吗？”

小明皎停下摇晃的小木马，转过头，扎着的两个小揪揪随之俏皮地一晃。

她眨巴着眼睛：“我记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小小的孩童，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李承璟听得目瞪口呆，一脸震惊加心痛：“《千字文》？她连字都认不全，就能背这么多了？清漪，她还这么小，你怎么能让她背书呢？背书多痛苦、多折磨人啊！揠苗助长要不得啊夫人！”

崔清漪也眨巴着眼：“没有背呀，是何嬷嬷带她睡觉的时候，哄她睡觉念的。谁知道念了不过几天，她自己就会背啦。！”

念了几天，就……背下来了吗

李承璟不可置信地看着小明皎，又看了看崔清漪，他怎么记得很多年前同清漪聊天，她说自己背书也就那样……

不是说夫妻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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