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帝王威严
次日下午,未央宫御书房。
李承璟领着王城源踏入大殿时,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听见脚步声,皇帝并没有抬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朱砂御笔。
“臣弟参见皇兄。”李承璟笑嘻嘻地行礼,随后一把将身后的王城源拽了出来,“皇兄,这是王相家的小儿子城源,今儿非缠着臣弟进宫。”
王城源上前两步,撩起衣摆,极其端正地行了大礼:“草民王城源,叩见吾皇万岁。”
皇帝终于放下了笔。他的目光越过御案,落在李承璟身上,原本威严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
“你倒是清闲,又往朕这里领人。”皇帝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母后昨儿个还在念叨,说你这几日连个请安的影子都没见着,光顾着在府里陪小明皎玩了。”
“哪能啊,臣弟这不是忙着帮内人算账本嘛。”李承璟顺杆往上爬,脸不红心不跳地叫屈。
皇帝低笑了一声,语气温和:“行了,去长寿宫陪太后说说话吧。她新得了一对波斯进贡的鹦鹉,正缺人去逗。”
“得嘞,臣弟这就去给母后请安。”李承璟答应得极其痛快,临走前回头看了王城源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大步流星地退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被内侍从外面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偌大的御书房内陷入了寂静。皇帝没有开口,也没有再看王城源一眼,只是重新拿起朱笔。落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
王城源上伏在地上,额头贴着交叠的手背。
全长安城都以为,梁王李承璟是个百无禁忌、随心所欲的纨绔,结交狐朋狗友全凭心情。可王城源心里却清楚,他跟何礼能安安稳稳地跟在梁王身边这么多年,当这长安城的“纨绔三害”,真以为是缘分使然?
根本不可能。
何礼是京兆尹小儿子,他是宰相的幼子。他们的出身足够显赫清贵,配得上梁王玩伴的身份;又不是家里的核心继承人,沾染不到朝政;更关键的是,他们虽贪图享乐,却无阴毒下作的恶习,三人聚在一起,最多花些银两傻乐罢了。
或许在放任这三人交往前,何礼和王城源的背景早已被细细地筛过了。
王城源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明明皇帝没有看他,但他却决定如有实质的万钧重压,压在自己的脊骨上,让他动弹不得。
御前的宫人规矩都是极好的,连呼吸都是轻不可闻。
在这样的威压中,王城源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声,后背的冷汗早已一层层洇透了里衣。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皇帝这张折子似乎才批完,才问道:“王相病重,你不在榻前侍疾,跑来朕的御前,有何贵干?”
王城源不敢抬头,只朗声回答:“草民斗胆,求陛下救家父一命。”
“救命?”皇帝尾音微微上扬,透出一股冷意,“太医回禀,王相乃是年老体衰,气血两亏。生老病死,乃是天道。你要朕如何救?”
“陛下明鉴,家父并非天命将绝,而是人祸逼命。”王城源抬起头,直视帝王,语速平稳却掷地有声,“家父自上书乞骸骨后,便被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如今药石无医,并非病入膏肓,而是有人不希望他再开口说话。”
皇帝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王城源便将自己查到的东西和推断和盘托出,包括自己亲生母亲去世的情景。
皇帝听完,声音没有半点起伏:“王城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无凭无据,指控当家主母与族中长兄谋害生父。此乃大逆不道。”
“草民没有证据。”王城源坦然承认,“所以草民无法通过京兆尹、大理寺去告状。草民只能来求陛下。”
“荒唐。”皇帝冷斥一声,“朕是天下之主,不是你们王家内宅断案的县官。王家的家务事,凭什么要朕来插手?朕出手救一个已经退下来的宰相,对朕有什么好处?”
“这绝非王家的家务事。”王城源声音不紧不慢,“陛下,近期京中流言四起,有人大肆谈论灾异天象,暗指阴阳乱序、长幼失度。这些话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人刻意引导。”
皇帝的眼神带了几分冷意,此事他早有调查,按而不发自然另有用处。
王城源继续说道:“那些人不仅在放流言,更在翻阅家父当年执掌太史局时留下的旧档。他们试图伪造、篡改家父的批注,将当今的天象灾异与储位之争牵扯在一起。”
“《管子》有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世家门阀亦是如此,当权力更迭时,有人为了保住荣华富贵,自然会不择手段。家父一生清正,最重名节。若他活着,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名字被刻意借用,去攻击任何一位皇嗣。所以,他现在必须死。”
皇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借王斯的名望,去动摇国本。所以他们下了药,就为了让他无法再发声。”
“正是。死无对证。只要家父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些伪造的文稿就会成为遗训。届时,清流士子、朝堂老臣,都会被卷入这场由伪证掀起的风暴中。陛下即便雷霆手段镇压,也难堵悠悠众口。朝堂之上,再起风波,这是草民和草民父亲都不愿见到的。”
皇帝回道:“照你说来,朕出手救下王斯,可以阻断流言。但这不足以让朕去打破世家的规矩,强行干预王家的内院。”
王城源手心已被冷汗浸透,但他语速沉稳:
“陛下圣明,自然能以雷霆万钧之势荡平朝野非议。但家父毕竟是刚退下的当朝宰辅,若这么快就去世,落在那些惯爱捕风捉影的好事者眼里,也是一桩可以用来攻讦皇家凉薄的利器。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在这般汹涌的暗流之下,难免会寒了朝堂上那些清流老臣、肱骨之臣的心。”
他重重叩首:“相反,若陛下此时施以援手,不仅能从源头彻底掐断那些居心叵测的谣言,更是向天下人昭示天恩浩荡、宽待忠良的仁君之风。更重要的是,只要家父活下来,王家的内宅之乱便能平息。届时,家族、门生、故吏、幕僚,便只会死心塌地效忠于陛下,绝不会被夺嫡的野心家分毫染指!”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即便朕派了人去,太医也是人,不是大罗神仙。你父亲本就年迈,又被折腾了这么久,早已油尽灯枯。朕也不一定能从阎王爷手里把他的命抢回来。”
“草民知晓。”王城源顿了顿,“羔羊尚有跪哺之恩,乌鸦亦有反哺之义。家父一生清正,草民绝不忍心看着他一世英明,最终沦为后宅诡谲倾轧的牺牲品。若天意当真如此,一切无力回天,那草民也算竭尽了这身为人子的本分。生死有命,一切无憾了。”
“很好。”帝王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但随之而来的,是深不可测的帝王权术,“既然你要救你父亲,那朕便成全你的孝心。不过,皇家从来不做无谓的恩赏。”
“待此事尘埃落定,你要替朕去办一件事。这件事可能会耗尽你一辈子的时光,也随时可能让你丢了性命。你这十几年装傻充愣求来的清闲安稳,都将化为乌有。即便如此,你也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你父亲那一口气吗?”
没有半分迟疑。王城源伏下身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但请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皇帝看着阶下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年轻躯体,微微颔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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