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白玉九连环

梁王府的书房内，崔清漪将手中那份刚从王城源处送来的拓本平铺在紫檀大案上，葱白的手指顺着墨迹轻轻往下一滑。

做手脚的人并不熟悉王斯的行文习惯，细细还是能看出几处破绽。

李承璟将剥好的核桃仁放在崔清漪面前的白瓷碟里，随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哎呀！没看懂呢！

他摆过头不再细看，只问崔清漪：“我这就送到宫里去？”

崔清漪捏起一块核桃仁放入口中，香甜可口：“殿下英明。此等涉及朝堂根基的大事，唯有圣上能定夺。我们只需要听从圣裁即可。”

崔清漪将拓本收进木匣递过去。

“懂！我这就去！”李承璟接过木匣，豪气干云地一拍大腿，“刘禄！备车！本王要去皇兄那里蹭……啊不，议事！”

看着李承璟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崔清漪端起几案上的越窑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浅啜了一口。

重活一世，这大宁朝的棋盘，已经面目全非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李昭只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嫡长女，康王未曾封王，安王李晗正意气风发，稳坐钓鱼台。

同时因为王家与崔家顺利联姻，王喻有祖父王斯和岳父崔知远两代文臣鼎力相助，王家根本不需要下场参与这泥潭般的夺嫡之争，只管清高地做他们的百年世家。

可如今已完全不能用前世的经验来预判。

“王妃。”丹朱打起珠帘，走进来禀报，“安王妃卢氏递了帖子，人已经在偏厅候着了。说是得了一对极为罕见的白玉九连环，特意送来给小郡主添个趣儿。”

“知道了，请安王妃去花厅奉茶，我换身衣裳便去。”崔清漪放下茶盏，神色不变。

花厅内，安王妃卢氏端坐于客座，一身绯色绣锦鲤的褙子，发髻上斜插着一支步摇，流苏垂在耳畔，纹丝不动。

“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崔清漪步履轻盈地走入花厅，面上挂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安王妃卢氏见了崔清漪，立刻起身行礼：“侄媳给皇婶请安。”

“一家人，行这些虚礼做什么，快坐。”崔清漪虚虚扶了一把，顺势在主位落座。

卢氏依言落座，她身后的侍女捧上一个紫檀木匣子，轻轻打开，里面垫着正红色的天鹅绒，静静躺着一对通体无瑕的白玉九连环。

“前几日得了一块好玉，让匠人顺手雕了这玩意儿。”卢氏声音轻柔，“听闻华阳郡主近来喜欢这些机巧物件，便想着送来给她解个闷。”

小明皎这还没周岁呢，什么机巧物件在她手里，只有能不能咬和能不能砸两种区别。

崔清漪面色不改，转头吩咐丹朱：“还不快替郡主谢过安王妃。这般精巧的物件，小明皎见了定然欢喜。”

待侍女收下东西，两人端起茶盏，各自浅啜一口。屋内炭火烧得极旺，带着淡淡的瑞脑香。

放下茶盏，卢氏微微叹息一声：“前些日子，听说清徽妹妹与李家过了明路，日子也都订好了。侄媳这心里，真真是觉得可惜。”

崔清漪拨弄着茶盖，神色温和：“儿女姻缘，自有天定。李家家风清正，人口简单。清徽那丫头性子跳脱，受不住高门大户的规矩，去李家过些平淡日子，正适合她。”

卢氏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平摊在膝头的百迭裙上：“皇婶说得通透。婚姻者，将合二姓之好。殿下先前对崔家妹妹颇多赞誉，本想着能与皇婶亲上加亲。殿下一片赤诚，谁知这缘分到底浅了些。”

崔清漪心头微微一动。

这话听着是客套，可细细品来，却透着股不对劲的味道。

安王私下派人接触崔家的事情，并不是通过卢氏的人递话，而如今却说“殿下一片赤诚”。

崔清漪维持着长辈的慈爱笑容：“安王殿下是做大事的人，自然思虑深远。只是我父亲常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我们崔家有我在这梁王府享福，已是天大的恩典，实在不敢再多贪求什么。”

卢氏听闻此言，神色悠悠：“皇婶教训得是。‘知足’二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殿下近来为了府里府外的事，常常是彻夜不眠。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所召。我这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

崔清漪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装作讶异：“哦？安王殿下向来稳重端方，可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你也知道，你们皇叔是个混不吝的，成日里除了捣鼓他那些脂粉香料，连折子都看不懂两行，朝堂上的事，我们这府里是半点风声都听不着的。”

卢氏微微倾身，语气里透出几分紧绷：“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自然不敢妄言。只是……皇婶，殿下近来行事，似乎颇为急躁，许多事情都绕开了卢家。甚至……”

卢氏顿了顿，咬了咬牙：“世子之位，至今悬而未决。我曾数次进言，殿下却总以‘时机未到’为由推脱。皇婶，您说，这世子之位空悬，殿下到底是在等什么时机？又或者是，想给这位置，留出多大的余地来？”

此言一出，崔清漪也是一愣。

安王不立世子，可能是等小孩大些立住了，也可能别有所图。

可是……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我们可不兴这个！这是拿我当树洞，还是想借梁王的嘴去圣上跟前探口风？亦或是，安王府内部的裂痕已经大到连卢氏都要提前找退路了？

崔清漪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哎呀，这……这等事，可不好说？安王殿下可是圣上最为倚重的皇子，行事自然有他的深谋远虑。至于世子之事……或许殿下是真的觉得孩子尚小，要再等几年呢？”

崔清漪故意顿了顿，学着李承璟挤出个憨傻笑容：“你看看我们，有个郡主，每日要操的心就没完没了。安王殿下满腹经纶，想必是对子嗣的要求极高，这才格外慎重。你呀，就是心思太重，自己吓自己罢了。”

卢氏听完这席话，也不知信了没信，她垂下眼帘：“皇婶说的是，许是我多心了。说起来，昨日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还说起，许久未见皇婶，甚是想念呢。”

崔清漪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道这太极算是打过去了。她笑吟吟地接话：“前几日小郡主偶感风寒，我便没怎么出门。等过几日天气暖和些，定要去宫里给娘娘请安。对了，我前阵子新得了一盒西域进贡的珍珠粉，正适合娘娘敷面……”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无关痛痒的胭脂水粉，直到卢氏起身告辞，花厅里的气氛都保持着一种虚伪的融洽。

待卢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崔清漪才悠悠地叹了口气。

正所谓船大难掉头，卢家同安王捆绑如此紧密，即便察觉到安王的几分问题，只怕也很难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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