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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弃军保帅


丁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父亲,母亲明鉴!儿媳深知平日里对安儿严苛了些,可那是因她流落乡野多年,规矩散漫,儿媳恨铁不成钢罢了。虎毒不食子,儿媳便是再糊涂,岂能拿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性命作筏子?这定是有人在暗中拨弄是非,借刀杀人,欲置我长房于死地啊!”

这番话说得凄切,可落在满屋子人耳中,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安定侯府上下,谁人不知世子与世子夫人偏宠假千金姜拂霜,对这亲生的大小姐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动辄禁足罚跪?

便是当时上族谱,也是被侯爷按着头定了,后来还四处图谋为姜拂霜找个好前程,何曾顾忌亲生女儿的名声。

二夫人邓氏叹了口气:“大嫂这话,便是说这府中有人能手眼通天,连母亲亲自赐给安儿的丫鬟也能一并买通了?”

她转过身,对着安定侯与侯夫人深深一福:“父亲,母亲。大嫂如何管教女儿,儿媳本不该多嘴。只是如今看着安儿这般凄惨模样,儿媳实在是不忍心。退一万步讲,这侯府的内宅总归是容不下她了。大哥大嫂若真觉得这血脉是个累赘,碍了眼,不若……不若将安儿过继到我们二房名下吧。”

“我与夫君定将她视如己出,好生将养。也免得大哥大嫂背上这等残害亲子的恶名,更保全了咱们侯府的百年清誉,恳请父亲母亲成全。”

世子姜明德原本如坠冰窟,听闻此言,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邓氏。

“好啊!我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二弟妹在这儿等着呢!”

他骤然转身,指向床榻上面如金纸的姜辰安:“你这孽障!竟敢与二房里应外合,用这等下作的苦肉计来构陷生身父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竟敢自戕以诬告,简直是不忠不孝、不知廉耻!”

床榻上的姜辰安闻言,单薄的身子一震。

她似是不堪生父这般羞辱,她身子一软,竟是连最后一丝力气都抽干了,直直地向后瘫倒在引枕上。

“大小姐!”

府医骇了一跳,赶紧上前施针护住心脉,急得连规矩都顾不上了,脱口而出:“老朽行医数十载,这毒性之猛烈,绝非儿戏。若非老朽今日恰好在二门外给门房看诊,来得及时,又用猛药催吐,大小姐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世子若说这是苦肉计,那这代价,未免也太真了些!”

翠柳也连连磕头:“老夫人明鉴!大小姐回府后连个贴心人都没有,都是奴婢贴身伺候的。平日里连院门都不出,这毒药又从何处寻来?那燕窝确确实实是从世子夫人小厨房端出来的,一路上都有人瞧见。”

如此下来,人证物证俱在。

“够了。”安定侯居高临下地看着长房夫妻,

“愚不可及,恶毒至极。你们私下指使长珩去招惹梁王,妄图在皇室头动土,不过是利欲熏心、蠢笨如猪;可如今为了掩盖这等愚蠢,竟在内宅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此毒手……这便是丧尽天良,枉披人皮!”

姜明德眼前一阵阵发黑:“父亲,不是我……”

“来人。传我的手书去宗人府与吏部。自今日起,褫夺姜明德世子之位。逆孙姜长珩,立刻捆了,连同他手里那些污蔑皇室的腌臜物,一并扭送京兆府听候发落!”

姜明德双膝一软,彻底瘫跪在地。世子之位没了,儿子还要被当做谋害皇室的罪人送去见官。若是进了京兆府的大牢,单凭牵扯梁王这一条,长珩这辈子便算是烂在泥里了。

姜明德缓缓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妻子丁氏。

他伸出手,看似在绝望中寻求搀扶般握住了丁氏的小臂。

然而,在那宽大的袖摆遮掩下,他的手指却如铁钳一般,死死捏住了丁氏臂上的软肉,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夫人……”姜明德语气哀切,“我知道你素来掌管内宅,又是极念着拂霜的……可你怎能糊涂至此,连为夫都不透半点口风?长珩是咱们唯一的嫡子啊,他今日已受了家法,去了半条命。若是再被送去京兆府,替那些他根本不懂的内宅阴私顶罪,他那身子怎么熬得过大堂上的酷刑?他可是你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啊,夫人。”

丁氏不可置信地看着同床共枕二十载的丈夫,手臂上钻心的疼痛,远不及她此刻心底蔓延的极寒。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想尖叫,想撕破丈夫虚伪的面具,可看到儿子那被鲜血染透的后背,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化作了喉头的一口腥甜,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滴清泪顺着丁氏的眼角滑落,无声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还能怎么办呢……丈夫若还在,儿子作为侯府的血脉,好歹还能得些庇护……若送到京兆府,就再无回圜的余地了。

哪怕眼前的男人再自私狠毒,为了儿子,她也只能生生咽下这口带血的黄连。

丁氏动作迟缓地将手臂从丈夫的掌心抽离,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对着上首的安定侯与侯夫人深深叩首。

“父亲,母亲。”丁氏的声音平稳,“世子所言极是,这一切,他与长珩都不知情。是儿媳……是儿媳一手筹谋的。”

丁氏挺直了背脊:“拂霜是我自幼带在身边教养的,她去了那等苦寒的庄子,我这做母亲的心如刀绞。每每看到辰安在府里安然度日,我便恨不能替拂霜讨回公道。梁王的流言也好,燕窝里的毒药也罢,都是我嫉妒成性,欲除辰安而后快。长珩不过是被我诓骗,替我跑了趟腿罢了。”

邓氏见大房打算用丁氏顶罪,心中不齿,更不愿让姜明德全身而退:“大嫂身居内宅,纵然因为偏心拂霜要毒害安儿,可那编排梁王殿下、构陷皇室血脉的诛心之言,岂是大嫂一个深闺妇人能凭空捏造的?再者,长珩到底是大哥亲自启蒙的,若非大哥耳提面命,他怎会带着那种大逆不道的书信出门?”

邓氏故作担忧地看向安定侯:“父亲,大嫂护子心切,弟妹能理解。可若是为了包庇什么真正的主谋,连身家性命都不顾了,日后万一东窗事发,咱们侯府可是要吃大亏的呀。”

姜明德刚刚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冷汗刷地浸透了里衣,正要疾言厉色地斥责二弟妹,丁氏却先一步开了口。

“二弟妹未免太小瞧我了。”丁氏冷笑一声,咬死自己的罪名:“我虽是一介妇人,也是从小读书长大的,几句构陷之词,我还写得出来!世子平日里忙于应酬,何曾管过内宅之事?是我不甘心拂霜受苦,借着送汤水的名义,偷看了世子书房里的邸报与书信,借着外头的流言蜚语生事,妄图给梁王府添堵!”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长珩是被我这生母利用的,世子更是被我蒙在鼓里!千错万错,全是我这毒妇一人所为,与他们父子毫无干系!二弟妹非要在此刻攀咬,到底是伸张正义,还是图谋已久?”

邓氏脑中警觉,长房污蔑梁王,毒杀亲女本已敲定,再步步紧逼,只怕再生事端。

“好了!”安定侯威严的声音响起。

在朝堂上沉浮大半辈子,长房夫妻间这点眉眼官司,岂能逃过他的眼睛?此事究竟是姜明德还是丁氏主使,都是一锅烂肉。

但为了安定侯府声誉着想,一个后宅妇人因嫉妒而生出的恶毒手段,远比世子丧心病狂意图构陷王府要体面得多。

“毒妇乱家,家门不幸。”安定侯闭了闭眼,“你这双手,沾满了自家骨肉的毒。念在你过去操持中馈的份上,府里给你留最后的体面。明日一早,我便上书圣上,请辞姜明德世子之位。长房……即刻分家,搬出侯府。”

这不仅是保全了姜明德的命,也彻底剥夺了他继承侯府的资格,正是姜青梧与邓氏最想要的结果。

丁氏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儿子和丈夫的命,算是保住了,而她的命,也到头了。

她凄然一笑,最后磕了一个头:“儿媳,谢父亲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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