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侯府的官司
马车缓缓停在安定侯府门前。
丁氏刚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松鹤堂的张嬷嬷便迎了上来：“世子夫人，侯夫人有请。”
她转头吩咐嬷嬷将两个女儿先带回后院，自己则理了理衣襟，快步朝着松鹤堂走去。
刚刚踏进正院的垂花门，便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嫂子来了。“二房的邓氏正陪着侯夫人说话，见丁氏进来，起身笑着迎了一句。
丁氏上前恭敬行礼：“给母亲请安。儿媳刚从梁王府回来……”
“免了。”侯夫人眼皮都没抬，打断了她的话，“听说你今日带着那两个丫头去见梁王妃了？事情办得如何？”
丁氏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王妃待客甚是周到，妾身已将昨日官道之事解释清楚了。”
邓氏在一旁端起茶盏，笑着接话：“嫂子这般上心，想必梁王妃也能体谅侯府的难处。“
侯夫人却没接话，只是盯着丁氏看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你打算将姜拂霜也继续留在世子名下？“
丁氏心头一紧，连忙解释道：“母亲，拂霜毕竟在妾身身边养了十五年，侯爷也舍不得她。如今辰安虽然接回来了，可她到底在乡下长大，一时半会儿也难以适应府中规矩。妾身想着，不如让两个孩子一同记在世子名下，也好互相扶持。”
侯夫人冷笑一声，“一个假的，一个真的，如何扶持？侯府门第森严，断没有留着别人家血脉充作嫡女的道理！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安定侯府是非不分、嫡庶不明，凭白让人看笑话！”
丁氏气得牙根痒痒，但面对侯夫人的威压，她只能扑通一声跪下：“母亲，拂霜虽不是我亲生，但好歹承欢膝下十五载，是我一口饭一口水喂大的啊！那城外的庄子清苦寒酸，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怎么受得了那等磋磨？若真把她送走，简直是挖了儿媳的心肝啊！”
“送去庄子又不是不让你照拂，对她一个农家女来说已是很好的去处了。”侯夫人丝毫不为所动。
丁氏心念电转。她知道侯夫人最重家族利益和权贵脸面，若不搬出一尊大佛，今日拂霜断然留不下。
她一咬牙，抬起头，急切地扯了个虎皮：“母亲息怒！儿媳今日去梁王府，梁王妃对拂霜可是青睐有加啊！”
“哦？”侯夫人果然动作一顿，微微眯起眼睛，“此话当真？”
邓氏也狐疑地看过来。
“千真万确！”丁氏硬着头皮继续说，“梁王妃夸拂霜姿态端庄、进退有度，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半天的话呢！您想，梁王如今什么地位，梁王妃更是炙手可热。若咱们此时把拂霜送去庄子，改日王妃娘娘若是想召见她，咱们拿什么人去交差？只怕会惹怒了王妃啊！”
侯夫人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梁王妃如今带着梁王做了不少正事，连太后都给她几分薄面。
若那假千金真能入得了梁王妃的眼，借此搭上梁王府的线，留着倒也有大用。
半晌，侯夫人终于松了口：“罢了。既然梁王妃喜欢她，那就先留在府里吧。”
丁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要谢恩，却听侯夫人话锋一转，语气严厉：“但是！辰安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嫡女！该她的分例、体面、院落，一样都不许少！若让我知道你厚此薄彼，委屈了我的亲孙女，我绝不轻饶！”
“是，是，儿媳明白，儿媳定当把辰安视若珍宝，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丁氏连连应承，只要拂霜能留下，什么口头答应都不算事。
半个时辰后，丁氏回到了世子所在的院子。
世子姜明德刚好下了衙，世子的长子、大公子姜长珩也在屋内。
丁氏一跨进门槛，再也绷不住了，掏出帕子就开始落泪。
“夫人这是怎么了？”世子一惊，连忙上前搀扶。
丁氏抽噎着，将侯夫人要送走拂霜的事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番：“世子爷，母亲今日好狠的心啊！若不是我极力转圜，咱们的霜儿可就真要被扔到那穷乡僻壤去自生自灭了！”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被挑开，姜拂霜扑通一声跪倒在世子和丁氏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都是女儿的错！”姜拂霜声泪俱下，“女儿不该贪恋侯府的温暖，不该让母亲为了我受祖母的责难。既然祖母不容，女儿还是走吧！只求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女儿此生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再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说罢，她掩面痛哭，作势就要往外冲。
这招以退为进，叫世子和姜长珩心疼得无以复加。
姜长珩一把拉住她，红着眼眶吼道：“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你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姜长珩心里，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妹妹！谁敢赶你走，我就算是闹到祖母面前，也要保下你！”
世子也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胡闹！我看谁敢把你送走！只要我还是这安定侯府的世子，这里就永远是你的家！”
一家四口，抱在一起，真是好一幅感天动地、催人泪下的家庭和睦图。
而这幅图里，唯独没有那个流落在外十五年、吃尽了苦头才被找回来的真女儿。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姜辰安端着一碗亲自熬煮的补汤，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在路上被丁氏训斥，回了自己房中想来想去，还是去厨房熬了份汤，想送到主院来讨母亲开心。
没想到竟然听到这一幕。
那家将她恶意调包的农户，知道她不是自己的骨肉，从她懂事起便可着劲儿地蹉跎她。从记事起就要做全家的活，洗衣，砍柴，做饭，若不是侯府及时找到她，只怕不过多久，就要以二十两银子的高价彩礼，卖给隔壁村那个快五十岁还瘸了腿的老鳏夫做填房了。
姜辰安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件不合体的衣裙上。
她记得很清楚，昨日丁氏身边的丫鬟将这身衣服送来时，半是显摆半是敲打地对她说：“小姐可当心些穿，这可是京城里时兴的流光锦，料子娇贵得很，这一身做下来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呢。”
贴身的小丫头告诉她，这样好的料子，一般只能穿个几次，因为过水多了便会褪色，就穿不出门了。
穿过一两次便要扔掉的衣裳，值二十两。
她清清白白的一辈子，也就值二十两。
何等可笑，又何等荒谬！
在这间燃着熏香的华贵屋子里，她的骨肉至亲正在为鸠占鹊巢的女儿住庄子而肝肠寸断。
可谁又曾分出一丝余光想过，她姜辰安这十五年来，在那个穷乡僻壤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
姜拂霜伏在世子怀里，透过缝隙，悄悄给了姜辰安一个挑衅且得意的眼神。
姜辰安的手微微发抖，那碗温热的补汤在托盘里晃荡。她终于忍无可忍，将托盘重重地磕在了一旁的紫檀木高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屋内的哭泣。
姜辰安年纪尚小，还压不住心中的委屈，“既然你们这么舍不得她，那当初为什么还要把我接回来！”
世子姜明德转过头，看着这个肤色微暗的亲女儿，眉头紧锁。
“放肆！这是你跟父母说话的态度吗？！在乡下待了十几年，即使没读过书，连孝道都不懂了吗？你妹妹温柔善良，处处忍让，你看看你，满嘴的尖酸刻薄，简直不可理喻！”
姜长珩也一脸失望地摇头：“辰安，你太让我失望了。拂霜已经这么可怜了，她要把身份还给你，还要被赶去庄子上，你不仅不同情她，还要在这里说这种风凉话？”
“我心肠冷硬？”姜辰安气极反笑。
姜拂霜赶紧从世子怀里挣脱出来，娇柔地摇了摇头：“父亲，哥哥，你们别怪姐姐……姐姐只是在乡下受苦了，心里有怨气也是应当的。都是拂霜占了姐姐的位置，姐姐就算打我骂我，我也绝无怨言……”
“你听听！”世子指着姜辰安，痛心疾首，“你听听你妹妹多懂事！你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来人，把二姑娘带回房间禁足！好好学学规矩！”
门外的两个粗使婆子立刻走了进来。
姜辰安冷笑一声：“不用拉，我自己走。”
真叫人恶心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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