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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织网


刘禄领了差事,脚步轻快地往前院去。

他今年二十三,自打八岁起便跟在梁王身边,是宫中内侍省拨到梁王身边的贴身小太监。那时候梁王年幼,身边配的人手都不多,他和孙管家算是最早的一批。

只不过,同样是伺候主子,两人的际遇却天差地别。

孙福海资历老,辈分高,在宫里的时候就是梁王院子里说一不二的管事太监。刘禄那时候不过是个跑腿的小黄门,端茶倒水都轮不到他排在前头。

孙福海惯会在人前做足了慈眉善目的样子,转过头来,克扣小太监的月例银子、抢别人的差事往自己人头上算功劳,那是手到擒来。

刘禄记得清楚,有一回他给小殿下煮了碗杏仁酪,殿下夸了一句好喝,第二天这差事就成了孙福海徒弟的。

他去理论,孙福海笑眯眯拍拍他的肩膀说:“小禄子,你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伺候殿下,何必争这一碗粥的功劳?让着点师兄们,大家都记着你的好。”

记你个头。

刘禄吃了这些年的亏,却没跟殿下提过。

一来,殿下心大,压根不关心底下人的弯弯绕绕;二来,他也有所顾忌,孙福海在宫里经营多年,上头有人照应,他一个没根没底的小太监,告状告不赢,反而落个搬弄是非的名声。

但如今不一样了。

梁王开了府,他终于熬到了殿下身边第一人的位置。而孙福海做了这王府的大管家,手伸得越来越长,胃口也越来越大。

刘禄曾亲眼瞧见孙管家在东市一间铺子后头进出,那铺子挂的是布庄的牌子,里头卖不卖布他不知道,但孙管家每次去都换一身便服,还带着个年轻俏丽的妇人。

刘禄拐过回廊,远远看见孙管家正坐在前院账房的花厅里喝茶。

初秋的日头还带着些余热,孙管家摇着一把湘妃竹的折扇,身上穿的是杭绸的长袍,腰间坠着一块品相不差的和田玉。

这身行头,比京城里不少小官穿得都体面。

刘禄在心里冷冷地哂了一声,面上却堆出了笑,小跑着凑过去:“孙管家,忙着呢?”

孙福海眼皮子一抬,看见是刘禄,倒也没摆什么脸色,端着茶盏随意道:“什么事?”

“殿下吩咐的。”刘禄笑着道,“今年想重新修缮暖房,购置一批上好的菊花。”

他带着条子递过去:“特别是这几个品种,殿下特意吩咐的,极其娇贵千万小心。”

孙管家手里的扇子停了一停。

“菊花?”他皱起眉,“殿下买花做什么?往年也不曾问过。”

刘禄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这我哪儿敢多问呢?殿下您又不是不了解,前几日还说要在院子里挖个池子养锦鲤,说要从岭南运活水过来。菊花……比起岭南运活水,这不算什么稀罕事吧?”

孙管家想了想,倒也是。

“行,我知道了。”孙管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重新摇起扇子,“回头我让人去办。”

刘禄笑着告辞,转身往回走。

他面上的笑意在拐过月亮门的那一刻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走到内院廊下,素心已经等在那里了。

“刘公公。”素心福了福身,侧身引路,“王妃在小书房里等您。”

刘禄跟着素心进了小书房。

崔清漪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边摆着一碟子蜜渍梅子,她拈了一颗慢慢吃着。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他怎么说?”

“既然是主子吩咐,孙管事自然不敢多嘴。”刘禄顿了顿,大着胆子又道,“不过王妃,奴才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清漪声音慢条斯理的:“不当讲的话,你今日便不会站在我这里了,说吧。”

“是。”刘禄咬了咬牙,低声道,“孙管家在府外置了一处宅子,就在东市布庄巷子的后头。那宅子不大,但收拾得极齐整,前后两进,还有个小花园。奴才盯了许久……那宅子里,还住着一位年轻妇人。”

崔清漪吃梅子的动作微微一滞。

一个王府的管家太监,在外面置宅养妾。

这可是大罪。

内侍是去势入宫,断了香火与尘缘,一生一世都只能依附皇权和主子才能存活的“无根之人”。

禁止内侍在宫外置产成家,不仅是为了杜绝他们滋生私产与野心,还是从根本上斩断他们与外部世界勾结的可能。

这桩罪名一旦被揭发,孙福海本人绝无幸理,还可能连累到李承璟。

恐怕这也是刘禄一直未讲出来的原因。

崔清漪抬起眼,目光地落在刘禄身上:“这等要掉脑袋的大事,你不去禀告殿下,倒巴巴地报到我这内院来了。刘禄,你打的什么算盘?”

刘禄身子一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妃明察!奴才确实对孙管家有私怨,恨不能拉他下马。但奴才更知道,殿下是个重情义的心软人,孙管家又是看着殿下长大的老人。这事奴才要是直接捅到殿下面前,孙管家一哭二跪,殿下动了恻隐之心,没准就高高提起、轻轻放下了。到时候,奴才不仅除不掉这毒瘤,反而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崔清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刘禄说的是实话。他想借刀杀人,心思算不得光彩,但在名利场里,这是最实在的自保与攀爬。

但她可当不来旁人手里借来杀人的刀。

崔清漪语气冷淡:“孙福海出宫当了几年管家,胆子就大到了天上去。可你知情不报,冷眼瞧了这么久,难道不是同谋欺上的罪名?”

刘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王妃……”

崔清漪轻描淡写地回道,“只是在外置办宅子和人,光靠克扣府里的月例、倒卖些主子的赏赐,怕是不够吧?他手里握着王府采买的大权,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想从他这儿寻好处吧?”

“王妃的意思是……”刘禄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只是为了殿下安危,不打草惊蛇,这才私底下暗暗查探,想摸清孙福海有没有打着殿下的旗号在外面做生意、放印子钱,或者有没有跟什么不该来往的人私相授受。你查清了这些铁证,才好向殿下交代。你说是也不是?”

刘禄跪在下首,只觉得背上冷汗直冒。

这位新王妃,明明年纪轻轻,手段和心计却深不可测。她轻飘飘几句话,不仅把他的“隐瞒不报”包装成了“忠心护主”,还顺手给他套上了一副必须听命于她的枷锁。

他被架起来,查得好,是他的前程;查得不好,王妃随时能用“知情不报”的罪名捏死他。

“奴才明白了。”刘禄深深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奴才定当暗中仔细查访,绝不打草惊蛇,更绝不辜负王妃的信任!”

崔清漪看着他,神色重新温和起来,微笑着摆了摆手:“去吧。殿下最看重你,你在前院当差,自己也多警醒着些。”

“是,奴才告退。”

刘禄倒退着走了出去,直到出了内院,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里衣已经湿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看似安静温婉的小书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再不敢对这位新王妃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小书房里安静下来。

素心端了盏新茶过来,轻声道:“王妃,刘禄这人靠得住吗?”

崔清漪靠在引枕上,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她语气懒洋洋的,“重要的是他想上位,而上位就得拿出真东西来。查的好能挖出蛀虫,查的不好也是他办事不力,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素心跟了她多年,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小姐笃定孙管家在外面一定有不干净的事,刘禄去查只是走个过场。

“那暖房的事呢?”素心又问。

“那是另一条线。”崔清漪翻了个身,“你去把吕妈妈叫来,我有事同她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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