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老一辈人大多傲娇
苏建国现在有点生气。
窗外是苏州老城区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远处一座白塔的尖顶隐约可见。
傍晚的天色正从蓝灰色过渡到暖橙色,河面上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
换做平时,他会泡一壶茶,坐下来慢慢欣赏这幅江南暮色。
今天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他背着手站在窗前,茶壶就搁在手边的茶几上,纹丝没动。
这一切都是因为季鸿章那老头。
当然起因还是姜哲。
姜哲在厅中作出元稹《离思五首·其四》的后半,最为震惊的自然是他苏建国。
只有他才能了解这有多难。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尤其是后两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十四个字越琢磨越有味道。
前一句讲的是曾经沧海之后再看别的水都不算水,后一句讲的是取次花丛却懒得回头看,一半因为修道一半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
多美。
多契合。
仿佛就是天生为《离思五首·其四》续写的后半。
苏建国在窗前转过身来,走向书桌,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把四句诗完整地抄了一遍。
抄完之后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上衣内袋里。
他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开始认真琢磨一个问题。
这后半诗,姜哲是如何得来的?
当时苏建国虽能压下心中震动,他孙子苏砚辞却没有和他一样的养气功夫。
同为文痴的他,一下子冲到姜哲面前,问其如何做出这后半。
当时姜哲自然不会说实话,只道是从一本书里无意看到的。
苏砚辞问是什么书,姜哲也只能含糊地说忘了。
这个理由,苏建国自然是不会信的。
不谦虚地说,龙国现存的所有诗词类古籍,他苏建国基本都过过目,苏家藏书楼里收藏的版本可以说是全国最全的。
连他都没见过的完整版,别人怎么可能在别处看到?
他查过姜哲的家世。
父亲在工厂做技术员,母亲在超市做理货员,往上数五代都是根正苗红的工农出身,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姜家不可能有什么古籍文书流传下来。
唯一的解释——那后半句就是姜哲自己作出来的。
这孩子前面一直在藏拙啊。
苏建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藏拙好啊,做学问的人最怕的就是浮躁,能沉得住气、藏得住才,才是真正可造之材。
此子合该与我有师徒之缘。
苏建国如是想。
可惜,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
季鸿章,季老爷子也是这么想的。
并且时刻防贼似的防着苏建国,搞得他一个下午都没有机会与姜哲独处,说出收弟子的话来。
呸,臭不要脸的老家伙。
真是玷污了“鸿章”这个好名字。
不过,苏建国还是有信心的。
这老家伙如果觉得凭这样,就能阻止我就太天真了。
自己的孙子还是姜哲的队友呢,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
于是,当天晚上他便将苏砚辞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下了条死命令。
你小子去给我拿下孙悟...不对,拿下姜哲。
“今年中秋的苏家文会,我要姜哲以我弟子的身份出席。”
苏砚辞愣了一下。
苏家文会是苏家每年最重要的家族活动,中秋前后举办,全族老少齐聚。
这是除了苏家祭祖之外,最重要的家族聚会之一。
这意味着,姜哲如果以苏建国弟子的身份出现在苏家文会上,就等于在全族面前被正式认定了师徒关系。
这是一件大事。
但苏砚辞也有点无语。
爷爷您都多大了?
苏砚辞忽然想到姜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此时此刻觉得是真有道理。
老一辈人大多傲娇,有话都不明说。
您直接去和人家说要收他做弟子啊。
以他对姜哲的了解,人家大概率不会拒绝。
现在费这个劲。
简直是浪费我研究《离思五首·其四》的后半的时间。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写得多美啊,他还没有欣赏够。
不过,老爷子都发话了,他也不能不做。
谁叫他是家主呢。
苏建国这边找外援,季鸿章人也不傻,也去请了。
这个便是林予歌。
“予歌啊,你妈妈还好吗?”
没有错,季鸿章作为龙国音乐学院的院长,严格来讲,当年来龙国音乐学院求学的林予歌妈妈,也就是如今的天后江卿语,是他的学生。
有了这层关系,季鸿章直接找到了林予歌。
也有了上面老苏对小苏一样的操作。
当然,这些我们的当事人姜哲还完全不知道。
他正与陆嘉衍在房间里峡谷乱斗。
上学前买的笔记本电脑派上了用场,都能玩电脑游戏了,不白买哈。
今天老实说,玩得挺开心。
反正是比《闪闪的生活》轻松多了,不差钱啊。
中午的事,也吓了他一跳。
但事后除了苏砚辞外,其他人反应倒也正常。
姜哲也知道了《离思五首·其四》缺后半的事。
他也很快说是从一部古书上看到的,别问是什么书,问就是忘记了。
反正装傻到底。
奇怪的是大家竟然真接受了这个说法。
事后也真没有多问。
只不过姜哲时不时能感受到一些视线,可能是错觉吧。
苏州的第二天。
他们的第四站是凉山寺。
姑苏城外的这座古刹,据说有三百多年的历史。
车子在寺门口停下的时候,姜哲还在后排打哈欠,昨晚跟陆嘉衍打游戏打到凌晨快两点,早上又被闹钟硬生生拖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魂。
今天天气不太好,天空阴得匀实,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
众人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山门两侧的古柏苍翠幽深,把头顶的天色衬得更暗了几分。
导游走在前面带路,声音清亮。
“这座凉山寺始建于明代,最早是一处小庵,后来经过多次扩建修缮,才有了现在的规模。大家进来看,大雄宝殿的梁柱还是当年原物……”
众人跟着导游穿过前殿和主殿,一路往后走。
寺里的香火不算旺,大概是因为工作日的原因,只有零星几个香客在殿前合掌祈愿。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灰白色的天幕里。
走到寺后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了。
一座古塔立在空地中央,七层八面,砖石结构,每一层的飞檐上都挂着铜铃。
风一吹,铜铃发出细微清脆的叮当声,传得远远的。
塔身有不少修补过的痕迹,看得出来是近些年新翻修的,但整体轮廓依然保留着旧时的样子。
古塔不远的空地上,两棵大树并肩而立。
一棵依然枝繁叶茂,树冠舒展,叶片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绿色。
另一棵只剩了一截树桩子。
两棵树之间立着两块石碑。
一块旧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很浅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大致轮廓。
一块仅是相对新一些。
导游带着众人走到两棵树前面,停下了脚步。
她指了指那两棵一死一生的树和两座石碑,娓娓道来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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