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言在溪,我们又见面了
梁诗意看着几名服务生,在隔离带前面站岗。
她不禁感叹,“人和人真是不一样,我们和VIP客人在同一艘船上,却连上15楼的资格都没有。”
言在溪道,“你可以换位思考一下,比如总统套房的客人,他也不可能来我们普通游客的自助餐厅。”
梁诗意噗嗤地笑出声。
举办海上鉴宝会的琉璃厅,比楼下的宴会厅小一半。
十几位衣饰考究的男女围桌而立,空气中飘浮着陈年紫檀,与昂贵雪茄的味道。
言在溪被梁诗意拉着,站在人群最外围。
“接下来这件,是赵先生收藏的北宋汝窑天青釉笔洗。”
一位穿唐装的中介拍了拍手,工作人员捧上一只天青色的小碟,置于追光灯下。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赞叹。
“雨过天青色,这釉色,绝了!”
“听说这是赵先生花了七位数拍的?”
在场的老教授认出了言在溪,就笑着喊道,“在溪,你过来看看。”
招呼言在溪的,是前博物院院长周煜轮。
言在溪和梁诗意走上去,向周煜轮问了声好。
窑天青釉笔洗的主人赵先生,他的视线,在梁诗意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这么年轻的小姐,对瓷器也有研究吗?”
梁诗意疏离道,“我的研究不是这个方向的……”
赵先生其实根本没有要询问她的意思,他只是想起个话头,侃侃而谈。
“我这汝窑笔洗,釉如凝脂,开片似蝉翼,是难得的极品!”
“在溪。”周煜轮满眼慈祥地看着她,“你来断一下。”
言在溪明白了周煜轮的意思,她便直白地说:
“赵先生出手就是七位数,这钱花得大方,又特别有创意,为我国GDP增长,做出了贡献。”
全场一静。
鉴宝会上的人都是行家,他们都听懂了言在溪的言外之意。
赵先生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这可是带鉴定证书的!”
言在溪指导侍者,“把笔洗翻一面。”
她说道,“品不出天青釉色,可以直接看底胎,汝窑是香灰胎,胎色灰白。而这款笔洗胎质白得发光,明显是景德镇高白泥。”
赵先生的脸色黑成了砚台,他看着周煜轮,就见周煜轮对言在溪的话,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赵先生的声音卡了壳,“就算这是景德镇的,但我做过鉴定,是宋朝的!”
“是上周的。”言在溪说话,从来都是直白的。
“是上周刚从电窑里出来,火气都没散干净。您的证书要是真的,那出证书的机构也该送去做C14测测年代,看看是不是上周刚注册的。”
赵先生的鼻孔向外扩张,覆盖在秃顶上的几缕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周煜轮嗓音沧桑,“在溪是我的得意门生,她的眼光很毒辣!”
赵先生抱着他的笔洗,气哄哄的走了。
周围就有人感慨:“幸好周教授的学生慧眼识珠,这次鉴宝会,主要是为了最后一天的拍卖会做准备的。我们可不能让姓赵的,把他的假货拿到拍卖会上骗钱!”
周煜轮就对言在溪说,“邮轮的最后一天,是海上丝绸拍卖会,所有拍品都要在我这过个眼,在溪,我的工作量很大,你得帮帮我!”
言在溪与周煜轮客套道着,“老师,有你在,不会有哪件拍品,被看走眼的。”
“周院长……”孙教授声音沙哑地,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厚得像两块琥珀,几乎要压住他那双浑浊而疲惫的眼睛。
他怀里抱着一只狭长的紫檀木盒。
“我带了件东西,想请诸位掌掌眼,顺便,再过几天的私拍会上,给它寻个下家。”
周煜轮语气温和,“老孙,你带了什么宝贝来啊?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孙教授将木盒放在长桌上,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
工作人员上前帮忙,在追光灯下缓缓铺展开。
一幅行书长卷,展现在众人眼前。
在场的学者纷纷认出了这幅作品。
“这是……国学泰斗江寒洲的《山河裂》!”
孙教授垂着眼皮说,“这是我从琉璃厂收来的仿作。仿得很精妙,现在应该能卖点钱。”
言在溪和周煜轮站在一起,两人俯身查看。
言在溪的视线被定格住,她看了纸色后又去看字,看墨迹。
当她的目光落在卷尾的“鹤庐藏宝”的印章上的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周煜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是民国初年的仿帖,形神纸墨都下了很大的功夫,足够以假乱真。但……谁都知道,《山河裂》的真迹,藏在博物馆的保险库里。”
言在溪瞪圆了眼睛,震惊地注视着周煜轮。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
孙教授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却带着迫切,“周院长,你觉得我这仿品,能值多少钱呢?”
周煜轮沉吟了几秒,“八十万。真品无价,这仿品已经是民国摹本里的上上品了。”
听到八十万这个数,孙教授红着眼睛,咧开嘴笑起来。
“八十万,这就够了,其实我已经找到买家了,有周院长你这句话,我更安心了。”
言在溪忍不住问,“孙教授,你找的买家也在这艘船上吗?”
孙教授告诉她,“想买这幅《山河裂》的买家是外国人,他会在京都登船。”
孙教授低头收卷,周煜轮瞥了《山河裂》一眼,就把头扭开了。
“院长。”
言在溪的声音压得极低,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不再似平时的温吞淡漠,而像淬了火般,要将人烧穿。
“《山河裂》真迹,您在博物院里见过无数次,您不可能判断错的!”
“孙教授的老婆,儿子都得了癌症,一盒特效药要30万,他房子都卖了,积蓄都花的差不多了,你要知道他登船不是来享福的,他是为了再筹一笔救命的钱!”
空气如刀,刮过言在溪的鼻腔,让她闻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周煜轮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他是把言在溪当自己人,才会将孙教授的私事说给她听。
可那幅字是《山河裂》,是华国第二书,按照《文物保护法》,它连国境都不能出。
孙教授居然把《山河裂》真迹带到了公海上。还把它当做仿品,卖给他国买家!
周煜轮身为前博物院院长,根本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他警告言在溪,“亲人的命,比死物更重要!”
*
言在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1208房的。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得睡不着。
*
深夜。
当巨型邮轮驶入公海时。
一架直升飞机,像黑色的钢铁巨鸟向游轮俯冲而来!
在游轮第五层的船头停机坪上,数盏刺眼的探照灯,将墨色的夜空割成惨白的碎片。
通体漆黑的直升机卷起狂暴的气流,吹得停机坪边缘的警示旗,猎猎作响。
机舱门滑开。
一只军靴踏了出来。
那是纯黑的靴面,靴筒紧裹着一段劲瘦又有爆发力的小腿。
谢凛走了出来,双脚落地的瞬间,像蛰伏已久的大型猛兽,终于回归他的巢穴。
今夜的他没穿制服,他就穿着黑色衬衫,衣领敞开。
脖颈上的帝王绿无事牌盈润油亮。
在翻飞的衣领间,那朵厄瓜多尔黑玫瑰,悄然盛开。
谢凛抬头望向客舱所在的位置。
他扬起唇角,笑容未达眼底,却让他整张脸变得生动起来。
像一头在雪原上奔波多日的孤狼,终于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
——赫尔曼·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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