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都是奸商
无边的黑暗死死裹住整间舱房。
没有灯管的嗡鸣，没有远处机器运转的细碎动静，连往日走廊里不绝的嘈杂人声都淡下去大半，苏默是被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冻醒的。
眼前依旧一片黑暗。
抬起手在眼皮跟前晃了晃，伸手不见五指。
“停电了……？”
苏默低声喃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分不清现在是几点，时间仿佛在这片黑暗里被揉碎吞没。
低头看向手环。
今天的船费自动扣除，余额还剩三十五。
说明现在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
苏默摸黑走到床下，凭着记忆在桌面上摸索，很快他就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旧铁罐。
他拧开盖子，里面一股刺鼻的鱼腥味。
里面是鱼油。
用黑市上卖的廉价废鱼炼出来的。
停电这种事在游民区不算稀罕，就像大姨妈一样，每个月总会来一次，短则半天，长的时候能停一整天，所以游民区基本都会提前买好，专供这种停电的时候应急。
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根细麻绳，在鱼油里浸透了，又找了块废铁片弯成个浅托，把浸了油的麻绳盘在里面，用打火石擦了两下，火星溅到麻绳上，一小簇火苗蹿起来。
昏黄的灯光在房间散开。
光不大，照明效果差。
如果拿着这个有灯去外面。
三米外男女不分，五米外人畜不分。
游民区停电的时候治安最差。
这个破地方本来就没有监控，再加上停电。
乌漆麻黑的，谁也不认识谁。
抢劫，偷盗，杀人，都是常有的事。
这种时候待在房间才是最安全的。
他想着点了鱼油灯，能不能造点子弹。
但看着眼前的火苗，就放弃了心中的想法。
复装子弹容不得半点马虎，清膛要看清弹壳内壁的细小残渣，装药要对准漏斗不能撒漏，安放底火、修整弹头，每一步都需要光线。
没有光，他再好的手艺，都无从施展。
总不能摸黑拿着锉刀、瞎摆弄，稍有失手，轻则报废一堆昂贵原料，重则还会引燃火药，把这间小小的铁皮舱房连同自己一并炸飞。
想干活，干不了。
苏默无奈地又躺回床上，听着舱外的动静。
往日永远不消停的隔壁 A‑015，此刻安安静静。
想来她男人昨夜应当出去处理拾荒队的事务，停电被困在了别的片区，没法回到 A 区，没了人闹腾，隔壁反倒难得一片死寂。
苏默静静躺着，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怅然。
在废土方舟之上，力量不只是拳头、不只是金钱，光亮这种寻常到不会被人珍惜的东西，同样是生存的资本。
......
不知过了多久。
“滋 —— 滋 ——”
灯管忽然发出刺耳的电流颤音，灯光连续闪烁好几下，忽明忽暗，最后猛地稳定下来，把整间铁皮舱房照得一览无余。
来电了。
骤然亮起的光线刺得苏默下意识眯起双眼，抬手挡在眼前，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鱼油灯的小火苗还在铁片托上摇曳，和头顶灯管的光亮撞在一起，那股刺鼻的鱼腥味还弥漫在空气里。
他伸手捻灭麻绳灯芯，重新收好放在床底。
“呼，终于来电了。”
苏默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现在只想抓紧时间开工，把产能全部补回来。
他快步走到桌前，拿起水壶。
却发现壶底一阵沙沙的响动。
打开盖子一看。
停电静置了一整天，壶里原本就浑浊的水沉淀出厚厚一层黄褐色沉淀物，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上去恶心无比。
“这水怎么变成这样了。”苏默皱紧眉头。
这水已经不能喝了。
他转身把水倒进房间角落的铁皮桶里，桶里已经积了小半桶深黄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骚臭味。
这东西在游民区有个文雅的名字，叫夜香桶。
说人话就是尿桶。
游民区的舱房没有独立卫生间，大家都是自己找东西解决，然后在固定的一个地方倒。
苏默来这几天已经习惯了，虽然每次闻到那股味儿都想骂娘，但骂也没用，这破地方就是这条件。
他捏着鼻子把铁桶提起来。
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倒尿桶的地方已经排了几个人，都是A区的游民，大家互相之间没什么交流，最多点个头，然后各自沉默地站着排队。
苏默排到队尾，百无聊赖地等着。
前面的人一个个倒完桶离开，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前面那个人的时候，那人忽然朝厕所外面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那边干啥呢？围那么多人。”
苏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走廊尽头的转弯处，靠近电梯那片区域，确实围了十来个人，黑压压的脑袋凑在一起，把通往电梯的那条通道堵了一大半。
“听说昨天停电又死人了。”
“怎么死了？”
“听说是被日…….”
“执法不管吗？”
“怎么管，哪次停电不死人？”
几人讨论着，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听了几人的讨论，苏默这才想起，昨天晚上执法队好像并没有来维持秩序，但转念一想，如果他是执法队的人，他也不会来。
毕竟黑灯瞎火的，又没监控。
到时候被人报复了，鬼知道是谁干的。
每个月拿着600的工资，拼什么命？
苏默倒完桶，把铁皮桶放在厕所旁边的水槽里冲了冲，水是海里的辐射水，跟他喝的那种浑水很像。
游民区的自来水本就品质低劣，他严重怀疑黑市上卖的浑水就是从外面黑海抽上来，然后简单过滤一下，就直接卖给游民。
“妈的，这群奸商。”
他一想到自己以前都是喝的是冲马桶的水。
胃里一阵翻腾。
苏默脸色阴沉的提桶回家，心里想着，等这次出完货，一定要买干净的水喝，哪怕贵一点都没关系。
回到房间后。
苏默把铁皮桶放回床底下的固定位置，然后走到工作台坐下，从油纸包里翻出一块黑面包塞进嘴里，硬邦邦的。
又是吊命的一天。
简单吃完早饭，他重新清点了一遍桌上的材料和工具。
“干活！”
苏默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枚弹壳。
清膛、装药、上冲压机。
子弹成型，然后随手把成品放进铁盒里，又拿起第二枚弹壳，重复刚才的动作。
一声声沉闷短促的咔哒声在舱房内不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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