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炮灰
说白了，亚历山大少校现在缺人，缺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前沿阵地正被乌军猛攻。
通讯机里的求援声就没断过。
手底下就这几个兵，填进那个绞肉机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眼前这个自称是中国摄影师的家伙，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反正这双手绝对是摸过无数次枪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能扣动扳机的人，总比多一具毫无价值的尸体强。
少校把举着的马卡洛夫手枪慢慢放了下来。
转身走到旁边一个被炸死的俄军士兵尸体前。
那个士兵半个身子都被炸烂了，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把AK-74M突击步枪。
少校面无表情地弯下腰，用力掰开死人的手指，把那把步枪拽了出来。
枪口上全是黑色的泥巴。
护木和机匣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少校提着这把枪走到陆宁面前。
大个子士兵很不满地瞪着少校，不明白长官为什么要给一个间谍嫌疑人拿枪。
但他没敢吱声。
少校抬起穿着军靴的脚，一脚将这把沾满泥血的AK步枪踢到了陆宁的膝盖边。
步枪撞在陆宁的腿骨上，很疼。
“你这双手，不是拍摄影的手。”少校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宁。
陆宁双手还被反绑着，看了一眼地上的枪，没说话。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少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兵刀，割断了绑在陆宁手腕上的扎带。
“要么，我现在就把你当成乌军的间谍，就地枪决，尸体扔进坑里喂野狗。”
陆宁揉着被勒出血痕的手腕，迎着少校的目光。
“要么，你捡起地上这把枪，跟我去前面的阵地。
去那个绞肉机里证明你不是我们的敌人。
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信你是个平民。”
这是一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炮灰契约。
远处的炮火声越来越密集。
大地在微微颤抖。
陆宁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那把手枪的保险还没关。
只要他现在敢说半个不字，脑袋上立刻就会多出一个窟窿。
强烈的求生欲在这一刻战胜了恐惧。
好歹活下去才有希望。
陆宁深吸了一口冷气，缓缓弯下腰，本能地抓起了那把沉甸甸的突击步枪。
枪身很冰。
血迹已经冻成了硬结。
这种真实的触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卷入了一场真刀真枪的战争。
“算你聪明。”少校冷哼了一声，打了个手势。
两辆BMP-2步兵战车从后方的树林里轰鸣着开了过来。
履带碾压着积雪，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战车后舱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
大个子士兵走过来，粗暴地推了一把陆宁的肩膀。
“上车，别磨蹭。”
陆宁抱着枪，跌跌撞撞地爬进了战车狭窄的车厢。
这车厢里的味道，简直能把人直接熏晕过去。
劣质柴油味混合着浓重的汗酸味，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底板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泥水还是血水。
车厢里已经挤满人了。
这些人都是刚从后方调过来的补充兵源。
陆宁借着车厢顶上昏暗的红灯看了一眼。
这些兵大多很年轻，眼神呆滞。
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挺大，满脸风霜。
装备乱七八糟，有的穿着新式防弹衣，有的只套着一件旧军大衣。
所有人都转过头，冷冷地盯着陆宁这个被推进来的外国人。
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在这种随时可能没命的地方，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陌生人能活多久。
大家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不知道。
战车引擎发出巨大的咆哮声，猛地起步。
陆宁一个没站稳，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
他赶紧抓住头顶的帆布扶手。
车厢里颠簸得非常厉害。
这辆老旧的战车在坑洼不平的雪地里简直就像一个铁壳罐头，把里面的人晃得东倒西歪。
履带碾过弹坑时，整个车身都会剧烈震动一下。
外面不时传来炮弹爆炸的闷响。
每一声巨响，车厢里的这些动员兵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脖子。
紧张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陆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他靠在舱壁上，低头开始检查手里这把被强塞过来的AK步枪。
这个动作完全是他在打IPSC比赛时养成的习惯。
不管拿到什么枪，第一步必须检查枪况。
如果不把枪弄清楚，到了阵地上这把枪就是个烧火棍。
陆宁先是用拇指拨动快慢机。
这把枪的快慢机很涩，被冻住了。
陆宁用力拍了一下，把它拨到保险位置。
接着，按下弹匣卡榫，把弹匣拔了下来。
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满弹。
又拉动枪机，检查了一下枪膛。
退壳挺和抽壳钩都算完好。
只是枪机框缝隙里卡了不少泥沙。
陆宁把枪斜过来，用手指抠出机匣外侧的干泥巴。
然后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摸出半张用来擦镜头的纸，迅速把枪栓周围的污垢清理了一下。
整个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架子。
“咔哒。”
陆宁重新插上弹匣，拍紧。
就在他刚刚做完这套验枪动作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抬起头。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满脸胡茬的俄军老兵。
这人年纪不小了，眼角全是皱纹。
身上那件破旧的迷彩服被洗得发白。
手里抱着一把改装过的AK-12，枪托上刻着好几道划痕。
这个老兵叫伊万。
伊万刚才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被长官塞进来的外国人。
本来以为这只是个被拉来充数的倒霉蛋，估计一上阵地就会尿裤子。
但当他看到陆宁检查武器那套极其标准流畅的战术动作时，心里有点惊讶。
这种肌肉记忆，没个几万发子弹的喂养是练不出来的。
战车又是一阵剧烈颠簸。
伊万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不锈钢酒壶。
拧开盖子，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
浓烈的酒味瞬间在车厢里散开。
他抹了抹嘴，把酒壶递到陆宁面前。
“喝一口，能暖身子，也能壮胆。”
陆宁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他现在确实需要这东西。
仰起头灌了一口。
烈性伏特加像一团火一样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刺激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冻僵的身体总算有了一丝热乎气。
“谢谢。”陆宁把酒壶递回去，用俄语道了声谢。
伊万接过酒壶，重新塞回怀里。
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陆宁。
“长官说你是个间谍嫌疑人，但我看你这拿枪的架势，更像是个老手。”
“我只是个拍野生动物的摄影师，以前练过几天竞技射击而已。”陆宁苦笑了一下。
伊万冷哼了一声，显然不怎么相信这套说辞。
“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哪怕你真的是个间谍，现在到了这辆车上，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前面的阵地叫屠宰场。
乌军的炮火已经炸了三天了。
那里全是肉泥。”
车厢里除了引擎的轰鸣声，没有任何人说话。
那些年轻的动员兵都低着头，有人在胸前画着十字。
伊万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
“你小子枪玩得溜，这能让你在这个鬼地方多活一两分钟。
但要真想活下来，光会开枪可不行。”
陆宁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兵。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真实的战地生存经验。
IPSC比赛里那一套在靶场上很管用，但面对铺天盖地的火炮和杀人不眨眼的敌军，那些花架子根本没用。
“前辈，请指教。”陆宁态度很诚恳。
伊万盯着陆宁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这个外国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强烈的求生欲。
叹了口气。
“听好了。
我只说一遍。
你能听进去多少，全看你的命。”
战车似乎开上了一段稍微平缓的路，颠簸小了一些。
伊万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
“第一。
下车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立刻找坑趴下。
弹坑是最好的掩体。
炮弹很少会两次落进同一个坑里。
听到那种尖锐的哨音，别抬头看，那是迫击炮。
马上抱头趴下。
如果是那种沉闷的呼啸声，那是重炮，能跑多远跑多远。
如果跑不掉，就张开嘴趴下，防止冲击波震破内脏。”
陆宁仔细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第二。”伊万伸出第二根手指。
“千万不要几个人扎堆凑在一起。
只要看到三个人以上聚在一起，乌军的无人机马上就会扔炸弹下来。
离那些带步话机的人远一点。
他们是重点打击目标。”
外面传来的炮火声越来越震耳。
甚至能听到重机枪撕裂空气的哒哒声。
他们离前线越来越近了。
“第三。”伊万指了指陆宁手里的枪。
“不要随便开火。
特别是在晚上。
只要你一扣扳机，枪口的火光就会把你暴露。
对面那些杂碎夜视仪比我们多。
如果你看不清目标，就闭上眼睛等。
别浪费子弹。
真到了要开枪的时候，必须一击致命，然后马上换位置。”
伊万的这套法则，全都是用无数战友的命换来的血泪经验。
陆宁听着这些保命法则，抓紧了手里的步枪，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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