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排场
符拉迪沃斯托克郊区，一栋老旧破败的别墅。
这里就是锦江厂驻远东的所谓“办事处”。
杨学刚提着两个沉甸甸、油乎乎的塑料袋推开大门。
冷风卷着雪沫灌进去。迎面扑来一股酸臭、脚臭混杂着清水煮面条的寡淡水汽。
大厅里密密麻麻打满了十多个地铺，楼上的房间也挤满了人。
三十多号国内老牌国企的精干人员，硬生生过成了跨国难民。
大厅中央的碳炉上，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嘟冒着白泡。里面飘着一锅清水挂面，表面连滴香油星子都看不见。
“杨书记回来了！”
众人眼睛放光，杨学刚走过去，解开塑料袋，找来几个大盆，把肉全倒了出来。
“来来来，配着面条吃！”
楼上“咚咚咚”跑下来二十多人。
盘子碰得叮当响，一个多月没见荤腥，这帮平日里坐办公室的干部们现在眼睛都是绿的，连点肉渣子都没剩下。
角落里，一个分到小半截红肠的女干事端着碗，眼眶通红。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发颤：“杨书记，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到尾款回国啊？”
满屋子的咀嚼声瞬间停住。四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杨学刚。
杨学刚眼神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喉咙里打着哈哈：“快了，快了，伊万那边正在走流程。物资供应委员会的钱马上就拨下来。”
“啪！”
一名男干事猛地把搪瓷碗砸在地上。瓷渣四溅，面汤溅了一地。
“全是骗子！我们根本拿不到钱了对不对！”男干事额头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大吼。
绝望的情绪像火药桶一样在大厅里炸开。
几个女干事当场捂着脸痛哭出声。
“杨书记，这过的叫什么日子！这边东西贵得离谱，您抠到每天一百块钱生活费，让我们三十个人分！”
“一人三块钱啊！在这破地方连块黑面包都买不到！”
“杨书记，算我求您了！我不要什么提成了，也不要政治前途了，让我买张票回成都吧！再耗下去，不被饿死，就被砍死在这里。”
群情激愤，场面濒临失控。
杨学刚脸色涨红。
“都给我安静！”
他忽然拔高音量，换上一副深沉的口吻：“同志们！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们现在已经走了九十步了，难道要在最后十步当逃兵吗？”
底下人冷冷看着他，眼神中全是麻木。
杨学刚唾沫横飞，声情并茂地挥动右臂：“想想当年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连草根树皮都吃不上！我们现在起码还有面条吃，还有房子住！现在是夏天，咱们还不挨冻吧！越是艰难的时候，最后结出的果实才越甜！”
“想想厂里一万多兄弟等着咱们的好消息，你现在跑了，回去怎么跟他们交代……”
“砰！砰！砰！”
大门外突然传来极其粗暴的砸门声，老木门框跟着剧烈震动。
杨学刚的动员大戏戛然而止。屋内的空气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脸唰地白了。
干事们慌乱地跳起来。有人抄起墙角的木棍，有人握住了通炉子的铁条。
杨学刚抄起一条板凳腿，往门口去。
“谁？”
两秒后。
门外传来一声清脆、冷厉的标准中文。
“川兴！”
屋内众人愣住。听到是中国人，几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缓缓拉开木门栓。
大门向两边推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站在门外的人，让整个屋子的锦江厂职工集体陷入了呆滞。
赵瑾踩着手工高跟皮靴，肩上披着高定的小西服，手并没有穿进西服里，而是抄在兜里。刚一进门，她微微蹙起画着精致妆容的眉，抬起右手，用一方纯白丝帕捂住了口鼻。
“哎呀……”
屋里那股脚臭混着酸面条的味儿，确实直冲脑门。
她左侧，站着一名眼神冷峻如刀锋的短发女保镖。她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八名肩宽背厚、一身黑西装的中国壮汉。
排场、在此刻化作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面黄肌瘦的锦江厂职工胸口。
死寂。
人群中，终于有人辨认出了那张脸。
刚才提问的女干事扔下木棍，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直接哭出了声：“赵书记！赵书记！真的是您！当年您在的时候，我还是临时工……呜呜呜……”
“赵书记！”
几个锦江厂的老职工兴奋地站了出来，眼眶顿时红了。
赵瑾可是锦江厂死而复生的神话，众说纷纭，也和林小溪一样是跟着陈卫国创立川兴的绝对核心。
屋内顿时炸开锅，议论声、抽泣声混成一片。
赵瑾没半句废话，偏了偏头，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八名黑衣保镖立刻上前。一箱一箱的物资被源源不断地搬进大厅，直接垒在空地上。
箱子没封口，纸板翘起。
里面是刚出炉散发着麦香的大列巴。整箱的俄罗斯顶级红肠。一排排沉甸甸的牛肉罐头。新鲜的蔬菜。甚至还有两箱伏特加。
干事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肉，喉咙里疯狂吞咽着口水。
赵瑾放下丝帕，目光越过满地物资，冷冷地盯在杨学刚脸上。
“杨书记，艰苦朴素是美德，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要是弄出点什么毛病，治病不用花钱吗？”
这两句话一出，杨学刚老脸憋得发紫，脸颊上的肉不受控制地直哆嗦。他干搓着手，硬挤出干瘪的解释：“赵书记批评得对。厂里这次损失太大，经费实在紧张，我这……我也是惭愧啊。”
“厂里损失，你把他们饿着就能找回来了？”
赵瑾根本懒得听他那套官腔，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身旁的冷峻女保镖立刻拉开腰间的黑色皮包，掏出两捆散发着墨香的全新美金，恭敬地递到赵瑾手里。
全场的呼吸瞬间停滞。
两万美金！换算成人民币十几万！对每天只有两块五伙食费的三十个人来说，这就是天文数字！
赵瑾连正眼都没再给杨学刚，径直走到刚才哭泣的女干事面前。
两捆美金，被她不由分说地塞进女干事怀里。
“拿着。”赵瑾声音清亮，掷地有声，“这笔钱，是你们陈所给的。是元正商贸私人给你们的赞助，不是公款，不用入账，更不需要交公！”
她环视全场，拔高音量：“这钱你管着，明天就去租房子，三十几个人挤一起像什么话！”
“剩下的买肉吃！买营养品补身体！买被子！别让别人笑话。”
女干事死死抱着钱，手指抠着捆钞带都发白了，泣不成声。
整个大厅里的职工全哭了。
没有什么空洞的口号，也没有虚无缥缈的长征精神。陈卫国用最粗暴、最直接的真金白银，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一条活路。而且是私人掏腰包，不计前嫌。
什么叫大老板的格局，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赵瑾转过身，余光瞥了一眼缩在一旁的杨学刚。
她扬了扬下巴，半开玩笑地对着职工们喊道：“记住了！这钱是你们的，不是厂里的！杨学刚要是敢借机克扣一分钱，或者逼你们交上去，你们就不给他饭吃，饿死他！”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带着眼泪的笑声。
“明白！”
“谢谢赵书记！谢谢陈所！”
杨学刚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引以为傲的管理手段，在这两万美金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行了，你们厂的生意我们川兴自然是不好插手的。你们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找我们当地的办事处，这是名片，那也是锦江厂的老人，你们也认识。”
赵瑾掏出一张名片放下。
交接完毕，赵瑾干净利落地转身，披着风衣大步跨出门槛。
三十多名锦江厂职工自发地涌到门口。
夜风中，三辆崭新的豪华伏尔加轿车引擎轰鸣，车灯切开远东的黑夜。
赵瑾在保镖的簇拥下坐进后座，冲大家挥挥手，车子绝尘而去。
大门口，众人手里攥着新鲜的面包红肠，女干事死死抱着那带有体温的两万美金。
冷风如刀，他们却感觉不到冷。所有人都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难以自抑地抹着眼泪。
杨学刚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些手下，惭愧地叹了口气。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十一万台被扣在公共仓库里的彩电，才是悬在锦江厂脖子上，真正即将斩下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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