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哪天下班打他狗日的
国庆刚过，锦江厂完成改组，正式成立为锦江电器集团公司，归兵总直属。
赵立群荣登董事长兼书记（正厅）。
杨学刚担任副书记（副厅）。
沈志鹏任总经理（副厅）。
坐了两天的绿皮火车，蓝若云终于来到了成都。
按照实习流程，她被分到了企管科。这是厂里牵头改革的核心职能科室，专司内部经营承包、管理考核、效益测算、军民分线方案这类最核心的业务。
大办公室里有八个工位，桌面上都压着厚厚的玻璃板。
“小苏，这位是人大来的研究生，下来实习调研的，以后就跟着你了。”科长简单交代了一句便走了。
蓝若云穿着白裙子，亭亭玉立地站在一个三十多岁、身材壮硕的短发大姐面前，露出最纯美礼貌的笑容，急忙递上介绍信：“苏老师好，初来乍到，以后麻烦您多多关照！”
苏小雨从报表里抬起头，一瞥，玻璃上那介绍信赫然盖着兵总的章。
她眼皮一撩，打量了一下她的一身行头。
然后撇了撇嘴：“又是兵总派来的索？”
“啊？您说什么？不好意思，您语速太快了，我不太听得清四川话……”蓝若云愣了一下。
苏小雨不耐烦地指着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操着一口生硬的川普：“我索，你坐那个踏踏（地方）。”
接下来整整一周，蓝若云除了去锅炉房打开水，就是擦桌子拖地。苏小雨干什么业务、去哪个车间，根本不带她，也完全不理她。
蓝若云越待越憋屈，本以为是来心之所向的龙头企业学习真本事的，没想到厂里这些人居然这么排外。
又过了一周，眼看就要下班了。蓝若云急忙追着苏小雨下楼：“苏姐，苏姐！今天周末，我初来乍到，您就算我老师了，我想请您吃个便饭可以吗？”
“不去！你们京城来的高档饭，我这个粗人吃不惯！”苏小雨背起挎包，大步走去推自己的自行车。
蓝若云眼眶一红，咬着嘴唇跑过去，一把按住她的车把：“苏姐，我真的只是来实习做调研的，明年我就回学校了。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啊？我不是上面塞下来的关系户，也不会占厂里什么编制和福利！”
她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就是想了解咱们厂的实际情况，学习先进制度，完成毕业报告！我看您业务那么熟练，一看就是厂里的老革命，我求求您，就带带我吧！”
苏小雨握着车把的手一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很闲吗？”
蓝若云抽噎了一下，小声说：“就……就是感觉这半个月，没接触到什么实际工作……”
苏小雨一把拨开她的手，板着脸说：“那你现在就上去大扫除，明天我要看不到一点灰！做卫生也是工作！闲得慌就天天做！做完办公室做会议室！”
说完，苏小雨豪横地跨上自行车，蹬了两脚就没影了。
蓝若云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分钟，最后只能拖着小皮鞋，委委屈屈回去大扫除。
做完卫生回到招待所寝室，已经晚上十点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会这样？锦江厂可是全国的标杆，怎么里面的人这么欺负人啊！
明明陈老师那么和蔼可亲，睿智大度，难道是因为他给了我太好的错觉，让我误以为这里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好？
蓝若云翻来覆去烙饼，直到夜里十一点。她披上外套来到宿舍楼下的门卫室，看了看那台老式拨号电话，又看了看时间，觉得太晚了，叹了口气走回寝室。
十一点二十，又跑下来，又犹豫着回去。
终于到了十一点四十，她咬紧牙关，勇敢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陈卫国低沉平稳的声音。
“陈老师……哇……”
蓝若云抱着电话就靠着墙梭了下去。
陈卫国没多说什么，只是温和地安慰了两句，让她明天照常去上班。
第二天一早，蓝若云顶着两个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委委屈屈地走到厂部门口。
“呀！小蓝！”
蓝若云还没反应过来，苏小雨直接从台阶上几步跨下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哎哟喂，哭了哇？”
蓝若云心底一酸，眼眶顿时又红了，瘪着嘴想往后退。
“哎呀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你！”苏小雨急忙从兜里掏出手绢，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哎呀，姐姐真是不晓得你是陈所的学生啊！姐姐不对哈！你别哭了，今天想看啥子？想去哪个车间？姐姐带你去！”
蓝若云顿时愣住了，水汪汪的眼睛瞪得溜圆。小眼泪瞬间就收住了，嘴角很想往上扬，但又努力憋着。想得意地笑和不敢得意洋洋在疯狂角力。
“我……我想看看生产线……”
“你饿不饿啊？走走走！我先带你去吃抄手，吃饱了姐姐立马带你去！”
苏小雨挽着蓝若云的胳膊，亲热得像亲姐妹似的，一路杀到了材料车间。
“你想晓得啥子数据，我直接给你喊主管！”苏小雨霸气地挥了挥手。
蓝若云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我，我想知道，你们的计划材料，是怎么节约物流和人工流转的……”
“老孙！老孙！”苏小雨冲着不远处一个戴着安全帽、腋下夹着文件夹的男人扯着嗓子喊。
老孙满头大汗地走过来：“高头又啥子批事嘛，一天妖怪得很。”
“人大来的研究生，有些问题要采访你。”
老孙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搞不赢！”说着转身就要走。
“站住！她是陈所带的学生！”苏小雨喊了一嗓子。
刹那间，蓝若云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纯正的“川剧变脸”。
老孙猛地回过头，刚才那张臭脸瞬间笑得跟一朵菊花似的，满脸桃花开：“哎呀呀！陈所的学生哦！这里灰大，快快快，办公室坐！”
蓝若云一脸懵逼地被拉进了车间办公室。
老孙冲着一旁几个休息的女工大喊：“这是陈所在北京带的学生，快点把你们好吃的都拿出来！”
不一会儿，办公桌前围满了热情的车间大姐。瓜子、花生、大白兔奶糖、橘子瓣水果罐头，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哎呀，陈所的学生，好乖哦！”
“就是嘛，乖乖，你吃嘛，剥个橘子嘛……”
“谢谢，谢谢各位阿姨，我吃不了这么多……”蓝若云受宠若惊地摆手。
“小蓝啊，陈所在北京身体咋样？啥子时候回来哦？”
……
苏小雨只逛了两个核心车间。走回办公大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手里还提着两大包零食。
“乖乖，以后不做卫生了哈！明天想看哪个科室的账，提前给我说，我先帮你安排好。”苏小雨叮嘱道。
刚走到一楼大厅，就听见走廊深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蓝若云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吵架的门口挂着“房管科”的牌子。
十几个穿着油污工装的老师傅把门堵得严严实实，情绪激动地拍着门框：“你们这是啥子意思嘛？我们两口子在厂里干了快6年，排号排了三年了！凭啥子说给我们名额卡了就卡了！”
“就是！往年分房安置，都是按照35%硬性比例安排技术人员的！从建厂到现在规矩都没变过！咋个这几个新领导一上台，规矩就变了呢！”
“是撒！这次总共就竣工了600套房子，你们直接划拉给新调来的两百多个干部，这都占了快40%了！没得这个道理！”
一个老技工气得浑身发抖：“我们锦江厂跟着陈所干的时候，从来都是干部、技工、职工一视同仁！你们现在到底在搞啥子名堂！”
办公室里面传来一个冷冰冰的普通话口音，透着官腔：“你们别聚众闹事啊！要讲大局，服从组织安排！后续的二期工程还在继续加建，明年就轮到你们了！”
“爬开嘛！这个月上头一声不吭，又往厂里扩招了500个啥子都不懂的人进来混工资！你们要咋子嘛？全是你们的关系户是不是？”
“你妈的批！把原来的分房登记拿出来，我们不依这个！”
“嘿！你敢辱骂干部，信不信处分你们！”
“是你们先不讲规矩的！你好不得了哦，你当了个干部要日天，来嘛，拿枪来打我嘛！”
“走，不服体育馆上擂台单挑撒！输赢我都不来找你了！这就是我们锦江厂的规矩！”
“对的！有纠纷上擂台先砣子解决！解决了各都不要闹，这是我们的老规矩！”
“你！你们一帮土匪！找保卫科来！”
一群工人听到保卫科还是有些怕了：“走，找林厂长！”
“妈的！一个鸭儿都没得的哈批！哪天下班打他狗日的……”
一群工人气势汹汹从蓝若云身旁走过，蓝若云吓得急忙贴到墙边。
“苏姐，这是怎么了？”蓝若云看着工人离开，急忙问道。
“没得事，没得事，万多个人，有点意见很正常，走，我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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