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陈家铺子
会议室里静了静。
赵方臣，他是分管经营和军品的副总经理，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茶，没插话。他知道周明远素来抓纪律、讲规矩，手里攥着这封信，今天怕是要借题发挥。
“主要是三个方面。”周明远把信往桌上轻轻一放，语气平稳，却字字砸在点子上：
“第一，4061厂兼并167厂以后，陈卫国同志搞择优上岗甩包袱，裁掉临时工、大集体。搞成了只捡肉，扔骨头，现在几百人被扔在山沟沟里头，让他们自谋职业……”
“第二，已经有不少人反映，甚至有人直接举报锦江电器的销售渠道问题。”
“元正商贸公司独家代理全系列产品，从咱们国企拿走四千多万的利润，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是陈卫国同志的岳父。当年是试点，可现在规模这么大了，还维持这种独家代理，程序上合不合规？有没有利益输送？群众有说法，说‘厂子姓国，生意姓陈’。”
“第三，人事问题。这次老书记王朝阳同志到龄退休，所里推荐的继任人选是宋薇同志，宋薇同志是王朝阳同志的爱人，换来换去，都在一个圈子里。406所从机关到工厂，水泼不进，针插不入。长期下去，尾大不掉，是要出问题的。”
他说完，把信往中间推了推，补了一句：“我不是说这些举报就全部属实，但是我办公室的信已经堆了不少，这至少侧面反映了一些问题，我们不能视而不见。国企就是国企，不能搞成独立王国，这是原则问题。”
话音落下，赵方臣放下了茶缸，语气依旧平缓，带着管经营的人的务实：“明远同志说的这些情况，我也听过一些反映……，那老周你的意思是？”
周明远说道：“我的意思，我们作为上级部门，要对这些情况加以关注，不能纯粹以效益说话，那这还是国企吗？还有就是陈卫国同志未来的进步问题，也是我们要考虑的。”
赵方臣点点头：“老周说的一些问题，一针见血啊，管肯定是要管，但这可是我们的龙头企业，产值之高，我们怎么管，怎么能管好，这才是值得研究的。”
“先说举报信的事情，问题还是要放在当时的背景里看。167厂当时是什么样子？工资都发不出来，设备烂在车间里，三千多全民职工等着吃饭，这是老部长硬给陈卫国摊派才救了167厂！”
“这本来就是增加盈利企业负担，他陈卫国本来就不愿意，但还是照章办事了，当时167厂在五机部档案里有的人和设备，他都接了……”
“陈卫国接过来，职工大多是满意的，这是有目共睹的。剩下的大集体、临时工，本来就不在编制，厂子要扭亏，精简人员是绕不开的。真要是都养起来，恐怕现在又是一个亏损大户。”
“至于元正商贸，那是1980年那一届部委班子，科工委领导，还有老首长亲自圈的试点，港资合作、产销分离都是有红头文件的，不是陈卫国私下搞的，我听你的意思是要陈卫国同志动一动，这不是个小问题啊……
“他动了，厂子还能不能有这个效益？我看要打个问号。还有他这个老丈人带来的港资，还认不认这个新班子，如果不认，撤资！那就不是合资企业，所有税收优惠都要收走，那就是重大政治事故！外经贸部不答应，国务院恐怕也不会答应吧！”
周明远有些火气：“那你的意思，默认这就是陈家铺子咯？”
赵方臣说道：“你说亏损企业搞改革，改组没问题，这盈利的龙头还要动？我保留意见！”
纪检组长沙庆林一直沉默着，这时才慢悠悠开口，是纪检干部特有的谨慎：“方臣同志说的有道理，明远同志提的问题也不能忽视。群众来信不是小事，该核查的要核查，该规范的要规范。”
“但方式方法要稳妥，不能搞运动，不能搞批判。从成绩上来讲，陈卫国同志的班子，那是能打仗的！我们要稳字当头。”
李长河始终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等几个人都说完了，才缓缓抬眼。
“大家说的都有道理，都是从工作出发。”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一把手的分量：
“陈卫国同志是有功的，这一点不能动摇，这些年搞经济，大家都埋头苦干，不是406所一家的问题，所以十三届三中全会提出了要“治理经济环境、整顿经济秩序”，打击打击官倒与投机倒把……”
听到这里，赵方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挡住紧皱的眉头，看来书记是倾向于动406所了。
“……治理整顿、防止国有资产流失，是中央定的调子，我们要落实，不是针对哪个人，是对事业负责。”
“刚刚方臣同志也说了不少，也给了我一些启发啊……”
“刚刚方臣同志讲到，问题要放到当时的情况看，那关于锦江电器这个股权架构，甚至分销制度，是不是也要此一时彼一时，时代在变，我们的一些产销结构是不是也要与时俱进？”
“不管他一年产值十个亿，百个亿，他该姓国，还是姓国！”
他指尖点了点王朝阳的退休审批表：“王朝阳同志到龄退休，是个契机。我的意见，同意406所对宋薇的推荐！”
所有人愣了一下。
李长河补充说道：“406所只有几百人，宋薇上任后，4061厂新的书记嘛，我认为可以下派，一来，4061厂盘子大，我们也需要掌握一些情况，二来，下派一个人，没有触及陈卫国的班子，我们本来也是去帮忙的，不要搞得喧宾夺主嘛……”
“从总部挑选一位干部下去，经济账要摸清楚；制度规范要建起来，把一些结构性问题，该捋顺的关系捋顺。”
“这是我们的龙头企业，不能因为几封信冤枉了陈卫国同志的班子，一定要慎重再慎重，我们要允许他们犯错，但也要及时发现错误，改正错误嘛……”
赵方臣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了，他心里清楚，太多人想动406所了！部委里，部委外，兄弟单位，全都看着这金钵钵，要业绩有业绩，要政绩有政绩。
可是这如日中天的特大型企业，这样来一下真的好吗？
窗外的北风卷着沙尘刮过窗沿，李长河把报表合上，红色的公章被掩在纸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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