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我现在很冷静
大刘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半天才挤出一句：“陈工……他们……他们不在连队了。”
陈卫国上前一步，抓着他的手臂，声音冷得掉渣，“到底怎么了？”
大刘崩溃了。他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右边的哨兵眼眶通红，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陈工，老黑没了！周排……周排也没了！”
陈卫国脑子轰的一声，犹如晴天霹雳！那一瞬间都感觉心被人狠狠扎了一下，踉跄一步，他一把揪住大刘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你说什么？”
“他们回来都好好的，周虎虽然不能干重体力活，但能走能跳，老黑安了假肢，还当了司务长，他们都给我写了信，怎么就没了！怎么又瘫了！”
大刘哭着，断断续续地道出实情。
“两个月前，评功评奖后，牺牲的兄弟都有功勋往家里寄，李山本来就是这南充旁边营山县人。他家里条件不好，连里凑了点钱，周排和老黑说亲自把功勋和抚恤金给他家送去，找当地政府打个招呼关照一下，顺便看看李山老娘和妹妹。”
李山。陈卫国脑海中闪过一张年轻的脸，那个在河滩掩护他上船的狙击手，他背了大半夜没有救回来的兄弟，那张带血的大学生照片。
“他们去了以后发现，李山家的围墙被隔壁给推了！”大刘抹着眼泪，“隔壁住着个恶霸，见李山家里没有男人好欺负，为了占李山家三米宽的宅基地盖新房，开着拖拉机把李山家的院墙给撞塌了。李山他娘去理论，被那个恶霸一脚踹在肚子上，连门牙都磕断了两颗。”
陈卫国的呼吸变得粗重。
“老黑脾气爆，看不了这个。他冲上去，把那个恶霸教训了一顿，这恶霸连连求饶，周排让他带人把墙拆了，他也照做了……”
大刘说到这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们以为这恶霸服软了，第二天，周排和老黑安顿好李山家人，离开村子，谁知……”大刘深吸一口气，声音彻底变了调，“谁知刚到村口，一辆卡车冲过来直接把他们给撞了！”
陈卫国刹那捏紧了拳头。
“周排被撞飞进水沟，旧伤再度重创，这次彻底瘫了！”
“老黑司务长……本来没死。”大刘的指甲死死抠着陈卫国的衣袖，字字泣血，“周排爬起来看到，那个卡车司机看老黑还在地上爬。他又挂上倒挡，再往老黑身上碾……直到老黑……”
大刘再也说不下去了
空气彻底冻结。
夜风仿佛停滞了。
陈卫国站在原地，手渐渐松了，大刘捂着脸蹲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他的脸部肌肉因为极度的紧绷而扭曲。
“公安怎么说？”陈卫国红着眼，看着天上，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定性为酒驾。”大刘咬碎了牙，“那个司机一口咬定中午喝多了，没看见人。碾压说是操作失误，踩错了油门。最后只判了赔偿两千块钱，吊销驾照！”
“哈哈……”陈卫国笑了。笑得极其难看，笑得让人毛骨悚然：“你们师里就这么算了吗？”
“没有啊！连长指导员当时就拉着我们过去了，谁知道他们好像早有准备，带着村民堵在路上……我，我们也不能对老百姓动手啊！后来，后来公安就来了……”
好一个酒驾。好一个踩错了油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营房内传出。
连长和指导员红着眼眶冲了出来。他们刚才在连部听到了哨位的动静，一看是陈卫国，鞋都没提好就跑了出来。
两人看着站在路灯下、捏着拳头的陈卫国，都明白他已经知道了。
“陈工！”连长冲上前，一把抱住陈卫国的手臂，“师长不说，也是为你好啊！您冷静点！您千万别冲动！”
“我怎么冷静？”陈卫国看着他们：“魏明呢？”
连长死死抱住不撒手，一个劲摇头，眼泪直掉：“陈工，我们跟您一样难受，可是师长交代过，不能再出问题了，特别是您啊，已经，已经牺牲太多人了！魏科长，刘参谋，他们……他们都已经进去了！”
“进去了？”陈卫国转头看着连长。
连长点点头，眼泪顺着满是风霜的脸往下淌：“老黑火化那天，周虎醒过来知道了一切，愤然从医院三楼硬生生爬出去坠楼了！……”
“魏科长当时知道消息了，一声没吭，他和刘参谋开车去了营山，想找那个司机逼问口供，可是那司机跑了。”
“魏科长知道是那村霸让他躲起来了，趁夜去了村霸家里，把人绑了，抓走拷问，那村霸说自己也不知道，魏科长打断了他一条腿，后来警察追来，他持枪和警察对峙，是师长去劝他才放下了枪……”
“刘参谋，协同绑架犯罪，也被抓了！”
“现在魏科长他们要上军事法庭了，据说至少是五年！”
“陈工，不能再搭进去人了呀！我们不想让您知道，就是害怕呀！害怕您冲动！”
陈卫国人都空白了，他猛地甩开连长，踉踉跄跄走到了草坪上，呆呆地望着侦察连的营房，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老黑被碾死，周虎瘫痪悲愤坠楼，魏明持枪和警察对峙……天啦，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打着大灯，直接冲进连队大门，伴随刺耳的刹车声停下。
师长吴志忠带着警卫员匆匆跳下车。
吴志忠看着陈卫国犹如疯魔踉踉跄跄走在草坪上，所有侦察连的兵都默默站在一旁流泪，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老将，此刻眼角泛起泪光。
“卫国，你听我说。”吴志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来，站在陈卫国面前，“我知道你心里苦，这事我们全师上下心里都憋着火。但我们不能动，这件事现在闹大了，性质很恶劣！”
陈卫国没说话。
“卫国，事情交给我们，会处理好的，你现在是地方国营大厂的厂长，肩负的东西很大，还扛着改革的担子。”
“师里已经向上面打了报告，我也跟军长反映了情况，大家都在努力，事情也在走程序。魏明也不会是想象的那么糟糕。”吴志忠上前想拉陈卫国，“你不要多想了。”
陈卫国退后半步，避开了吴志忠的手。
他看着眼前这些守纪律的老兵。他们流血流汗，面对敌人的炮火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可面对地方上的黑恶势力，却被纪律和规则死死捆住手脚，只能看着兄弟惨死。
“卫国，你是4061厂的厂长！你要成熟起来！你下面那么多人，那么多家庭要吃饭，改革要靠你，科研工作也需要你，你要冷静，你是领导！”
陈卫国后退一步，双手举在胸前，掌心向前：“好，好，师长，我冷静，我现在很冷静，那么，能不能让我见见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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