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你不用回避
门被推开了。
军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吴志忠、几个作战参谋，还有三个随军记者。记者们比军官还积极，相机已经举起来了，镜头盖都摘了，就等着拍“英雄负伤在床”的画面。
结果一进屋，所有人都愣住了。
满满的破碎感。
粘稠的稀饭洒了一地，一个碎了的保温桶，一把倒了的板凳，还有一个小个子女兵缩在墙角，两只手一手拿着一半保温桶内胆，低着头，一动不动。
记者的相机举着没按下去，互相看了一眼。
后面的参谋探头往里瞅了瞅，又缩回去了。
气氛一度非常诡异。
侦查科长咳了一声，率先开口：“陈卫国同志，这是军长，专程来看望你的！”
陈卫国看着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的军长，在床上撑了一下，两只手缠着绷带撑不起来，干脆仰着脖子喊了一嗓子：“军长好！”
军长摆摆手：“躺着躺着，别动。”
目光还是扫了一眼地上那摊稀饭，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墙缝里的女兵。
陈卫国赶紧说：“报告军长，这个女同志是我们406所的林小溪同志，PD雷达的技术负责人，接替我维护雷达的。她听说我受伤了，代表所里过来送饭，刚才……不小心打翻了。”
吴志忠接上话：“军长，林小溪同志就是炮兵反制的功臣，Y军火箭炮阵地的坐标，就是她带队测出来的十几秒定位，完全正确，我们能六十秒摧毁，全是林小溪同志的功劳啊。”
军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小溪身上：“嗯！好，好啊，巾帼不让须眉啊，打得漂亮。”
林小溪站在角落，头埋得更低了。
屋子里鸦雀无声。
“谢谢军长！”陈卫国急忙接话：“她，那个，害羞，哈哈……”
侦查科长是个眼力活极好的人。他看了看满地狼藉，扭头冲门外招手：“老刘，小李，进来收拾一下！”
两个参谋拎着扫帚和簸箕进来，蹲在地上哗哗扫。林小溪往旁边让了让，又让了让，她上半身没动，手里还捏着两个破碎的内胆，大腿靠得笔直，就两个脚板在蠕动，脚步碎得跟缝纫机似的，一点一点往门口方向挪。
她心里在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侦查科长眼观六路，注意到了，没吭声，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顺手把堵在门口的两个参谋拨到一边，他们身后的门口就空出了一条缝，正好可以让林小溪逃走。
林小溪的眼睛亮了一下，脚步加快了那么零点几秒。
“小林啊。”
军长回头叫住了她。
林小溪浑身一震：“额……到！”
“你不要怕嘛，你也是我们的功臣，让人找几个板凳来，大家都坐，放松点，我们就是看看卫国同志，你不用回避。”
侦查科长后退一步，堵死了林小溪。
林小溪的脚钉在了离门不远的位置，最后只能老老实实蠕动回来，坐是不敢坐的，就靠着墙站好，双手捏着两个内胆，扔也不是，放也没处放。
侦查科长在旁边摆了一圈马扎和板凳，军长坐了下来，其他人也各找位置。屋子收拾干净了，记者终于找到机会，咔嚓拍了两张陈卫国躺在床上的照片。
“陈卫国同志，你的事迹在全军，乃至整个西线已经传遍了，我们都很好奇啊，你一个军工人，是怎么在那样的条件下完成了任务，今天这里没有什么军长，师长，都是老兵，战友，你把经过跟我们说一说，我们也多一些经验和教训。”
军长说话很随和，“不着急，慢慢讲。”
几个侦察作战参谋掏出了笔记本，记者也翻开了采访本。
陈卫国从突击队出发开始讲。
他说得很平。
但屋子里没人出声。
军长难得地摆摆手：“京观的事情，不要记……”
“李山我现在还埋在那边……后来Y军想骗我出来，我碰到了周虎……”
“敌人的电源车坏了，我和周虎上了246高地，找到涵洞，开始固守。”
后面的事情在座的人大多知道一些，但从陈卫国嘴里说出来，又不一样了。Y军一波一波往上冲，他和周虎两个人守着一米宽的洞口，打退了多少次，陈卫国自己都记不清了。
讲到Y军把战友遗体扒光了当盾牌往上推的时候，一个年轻参谋的笔尖戳破了纸，他低着头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我打不了。”陈卫国盯着天花板，眼里泪汪汪的，“子弹打在兄弟身上……我做不到，我就呼叫了炮击，他们听得懂中文，也冲了进来……”
记者停了笔，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小溪站在角落，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嘴巴死死咬着裤子上的布，早就哭成了泪人。
军长长长吐了口气：“打得好啊，你靠着自己的一己之力，聪明才智，硬生生撕碎了飞虎团的指挥部！我们只用了一天不到，就完全占领了既定目标！”
“在之前的计划里，原计划是三天吃下飞虎团，这可是块硬骨头，没想到这个黎东海，败在了你陈卫国手里，这是天大的功劳！”
“军长，功劳是大家的。”陈卫国扭过头，“其他人呢？老黑怎么样了？周虎呢？”
吴志忠看了军长一眼，接过话：“老黑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脚保不住了，截肢。”
陈卫国没说话。
“周虎抢救过来了。”吴志忠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还在昏迷，伤太重了，背上那一刀伤了脊柱神经，后续会有很多问题。军医说……恐怕没办法继续从军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九个人过河。回来的时候，四具尸体绑在坦克后面。老黑没了一条腿。周虎下半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还有李山，陈卫国没说出口，他的遗体还在系统空间里，还没来得及交代。
何涛，滚雷，连尸骨都没找到。
军长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弯下腰，握住了陈卫国缠着绷带的手。没用力，就是握着。
“每一个人的功劳，组织都不会忘记。”
“组织上已经给突击队请功了！我们的意见是，突击队集体一等功，突击队每个战士，一等功！”
“而你……事迹特别突出，我们将给你申请‘二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
二级战斗英雄，这已经是超越二等功的荣誉称号了！可以说是军功里面最夯的存在之一。
不过陈卫国却没有一点喜悦，荣誉无法冲淡失去生死与共战友的悲伤。
他拍了拍陈卫国的手背，“战争就有牺牲，死有重于泰山，卫国同志，不要多想，你放心养伤！”
陈卫国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就是点了点头。
军长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靠在墙边泪汪汪的林小溪，又看了看床上的陈卫国：“那个，小林同志啊，你的功劳我们也不会忘记，以后啊，无论是工作上，生活上，要多关心陈卫国同志，一起学习，一起进步嘛！……这个，这个，你去炊事班，看看你们想吃什么，让他们尽量给你做！”
吴志忠走到陈卫国跟前，拍拍他的被子：“好好养伤……”
一屋子人跟着鱼贯而出。
侦查科长走在最后，故意绕了半圈来到陈卫国身旁冲他眨眨眼，往被子里给他塞了一包大前门：“幸亏是我，不然你就暴露了！下次小心点，记得锁门！”
纳尼！陈卫国睁大了眼。
“等等！”
侦查科长扭过头。
陈卫国从被子里伸出手，递上阮文灿的军官证：“帮我查查，他家在哪里？”
“你，你想干什么？”
“就是他，拿兄弟们的尸体当盾牌，我说了，要杀他全家！”
侦查科长眼里也闪过一道寒芒，接过军官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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