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我要……稳稳的幸福
陈富贵当了二十年大队书记，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可两辆上海牌小轿车开进村，还是头一遭。
“苏婉清啊，在的在的。”陈富贵点点头，伸手往水库方向一指，“顺着这条路走到头，水库边上那个带葡萄架的小院就是。”
说完，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满脸是替苏元正高兴的实诚劲儿：“老苏同志，你这闺女有福气啊！嫁了我们村最好的小伙，日子过得可好呢！”
陈富贵竖起大拇指，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此言一出，苏元正脸上刚挤出的客套笑容瞬间僵住。
女婿？
什么女婿？
这时，车后座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急忙走了过来。
“老同志，你说，苏婉清结婚了？”
“对呀，嫁给了陈卫国！”
“你，你们队里有几个苏婉清？”
“就一个啊，上海来的嘛……”
林风愣在了原地，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薄唇紧抿，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苏元正深吸一口气，没有当场发作。但他攥着中山装袖口的手指已经捏得骨节发白。
周围的村民却完全没读懂这层空气。几个大婶凑在一起嘁嘁喳喳。
“哎呀，苏婉清的爹是资本家，坐着小轿车来的！”
“人家陈卫国命就是好，娶了资本家的闺女，还当了干部！这老丈人多有钱啊！”
“啧啧，这排场，以前地主家都没这派头……”
每一句话，都像一巴掌抽在苏元正脸上。
他咬了咬后槽牙，转身上车。
林风拉开后车门，面色铁青地坐了进去。他侧头看着苏元正：“伯父，我们先去看看。”
轿车在泥路上颠得底盘直响，后头跟了一大串看热闹的村民，浩浩荡荡的，跟赶集似的。
第车上坐着西江省工业厅的王副厅长。他是林家安排接待陪同的，此刻也察觉到不对，不过并没有开口。
水库边，陈家小院。
院墙是去年新垒的红砖，门口种了两棵桃树，葡萄架搭得结结实实，藤蔓虽然入秋枯了，但骨架子在，看得出主人家的精细。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晒衣绳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但在苏元正眼里，这跟他苏家花园洋房里的雕花立柱、红木地板，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风下了车，皮鞋陷进泥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院内葡萄架下，苏婉清和三妹苏婉柔正趴在一张旧方桌上，做题。苏婉柔咬着笔杆子发呆，苏婉清正在草稿纸上列方程式。
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
苏婉清下意识抬头。
钢笔“啪嗒”掉在桌上。
院门外，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瘦了，老了，鬓角全白了。但那双眼睛，她做梦都忘不了。
“爸！”
苏婉清嘴唇剧烈哆嗦，眼眶一瞬间红透。
苏婉柔转头一看，椅子直接带翻了。
“爸爸！”
两个姑娘跌跌撞撞冲出院子。苏元正再也绷不住了，张开双臂，将两个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苏元正的泪砸在苏婉清的头顶上，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婉清……爹来晚了……爹对不住你们……”
苏婉清埋在父亲胸口，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七年了。从被批斗、抄家、下放，到在这穷乡僻壤里扛锄头种地，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父亲了。
林风适时上前一步，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递到苏婉清面前。
“婉清妹妹，好久不见。”
他笑得温文尔雅，标准的绅士做派。
苏婉清接过手帕抬起头，林风瞳孔骤缩。
他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三年乡下，风吹日晒，一个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不可能还保持得了什么姿色。
可眼前这个女人。
白里透红的脸蛋被泪水洗过之后，更是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水灵劲儿。眉眼间没有半点苦相，反而带着一种少妇独有的丰腴柔媚。身段更是惊人，棉布碎花衬衫裹着纤细的腰身，下面的曲线饱满得过分。
林风喉结滚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一股几乎不加掩饰的嫉妒疯狂涌上来。
苏元正擦干眼泪，脸上的慈父温情迅速消退。他松开两个女儿，退后一步，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
“婉清。”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你跟那个姓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婉清身体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手帕。
苏元正不等她回答，声音陡然拔高：“简直胡闹！不行，你不能留在农村，跟我回城！”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回城！那就意味着要和陈卫国离婚，户口关系才能转走。
苏婉清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红着眼，低着头，顺从地点头。
但她抬起了头。
“爹，我不走。”
苏元正愣住了。
“陈卫国是我丈夫。有结婚证，有手续，合法的。”苏婉清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这个家我的，我哪儿都不去。”
苏元正愣住了，那个温婉的女儿第一次违背了他的意愿！
苏婉清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抬，眼睛里全是一个被丈夫撑起了全部底气的女人才有的骄傲。
“婉清，为什么呀？”
“是她救了我，给了我安全，也给了我一个家！”
“我们可以感谢他，重谢他，你为什么要……”
“不，我就是要跟着他！”
“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你想过这种日子吗？”
“他是红旗厂103车间主任，副科级！市里的劳模，省厅和军区亲自嘉奖的见义勇为先进个人！”
安静了两秒。
苏元正和林风对视一眼。
林风率先没忍住，摇着头轻笑：“副科级？一个车间主任？婉清，你以前的志向是出国留学，去意大利学艺术啊！”
苏婉清也微微一笑，有些自嘲：“诗和远方已经不是我这个年纪该憧憬的了，我要……稳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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