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冯总工，留不得了。
赵明远紧随其后，眼眶竟然都红了，上前一步想要握陈卫国那只受伤的手，被苏婉婷像防贼一样挡开也不尴尬。
他顺势收回手，对着镜头沉痛地说道：“同志们！什么是工人阶级的脊梁？这就是！在生命危险面前，陈卫国同志没有退缩，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住了国家的财产，保住了红旗厂的荣誉！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忘我牺牲的英雄主义精神！”
“现在立刻把陈卫国同志送医院。”彭清远大手一挥，“给陈卫国同志记大功！全厂通报表彰！今年提名市里的劳模。”
无耻。
太无耻了！
苏婉婷站在陈卫国身前，看着这两个刚才还想把陈卫国送进监狱的领导，此刻却在镜头前唾沫横飞地歌功颂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连秦振邦都被这两人的厚脸皮给气笑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一烟锅砸在彭清远那张虚伪的脸上。
但这偏偏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是该死的官场逻辑。
只要事情定性为“个人破坏”，领导就有“识人不明”的责任，但如果塑造出一个“救火英雄”，那就是“领导有方，培养得力”。
陈卫国站在人群中央。
耳边的快门声、领导的讲话声，开始变得忽远忽近，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在嗡嗡作响。
强撑着的一口气，在看到冯胜被拖走、听到聂市长定性的那一刻，彻底泄了。
眼前苏婉婷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重影。
这丫头，凶起来的样子，还真像只护食的小老虎……
“卫国？陈卫国！”
苏婉婷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身后那个像山一样坚挺的男人，身体突然晃了晃，那具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陈卫国！！”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车间的嘈杂。
“让开！都让开！”秦振邦一把推开挡路的赵明远，红着眼珠子吼道，“担架！快！”
宋飞和瘦猴哭着冲上来，手忙脚乱地要把陈卫国抬上担架。
陈卫国的意识正在迅速坠入黑暗。
在彻底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脸上。他努力睁开一条缝，看到了苏婉婷那张惨白而惊恐的脸。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抓住了苏婉婷的衣袖。
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别……别告诉……你姐……她……胆子小……受不住……”
话音未落，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陈卫国！！！”
救护车拉着刺耳的警报声呼啸而去。
人群渐渐散去。
热闹与喧嚣过后，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阴冷。
赵明远站在那台K-50铣床的阴影里，看着地上那一摊被踩得发黑的血迹，脸上的沉痛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
“二叔。”赵建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冯胜那边……”
赵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冰冷得像是在说一只蚂蚁，“秦振邦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到了公安那边变数太大。”
赵建军浑身一震，抬起头：“那您的意思是……”
赵明远没有说话，随后将那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扔在脚下，用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狠狠地碾灭，直到连一点火星子都看不见。
“留不得了。”
在征得苏婉婷同意后，秦振邦派了姚兴全去陈卫国家里，对苏婉清谎称技术攻坚，还要继续，耽误一段时间加班，秦振邦还私人掏了300块钱带过去，说是最近加班，陈卫国和苏婉婷表现好，厂里给的加班奖金。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在那盏刺眼的“手术中”红灯下，苏婉婷等在门口长椅。
三个小时了。
她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刚才车间里的画面。
那个平日里他有些看不起的莽夫，流氓，油嘴滑舌一点没有绅士风度的男人，在那一瞬间，竟然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他高高举起锤子的一瞬间，带给苏婉婷的感觉，比任何工农兵雕塑还要充满力量感和震撼。
“疯子……真的是个疯子……”苏婉婷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砸。
十八岁的少女，正是崇拜英雄的年纪，可书本里的英雄太遥远，而眼前这个男人，是用命在诠释什么是男人的脊梁。尤其是昏迷前那最后一句虚弱的嘱托——“别告诉你姐，她胆子小”，这句话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狠狠勒住了苏婉婷的心脏。在那种生死关头，他想的竟然还是怕姐姐担心？
这种把所有风雨都独自扛在肩上的狠劲儿，还有那藏在粗砺外表下的似水柔情，对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都是最为致命的毒药。苏婉婷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看错人了，陈卫国是一个让她既敬畏又心疼，甚至忍不住想要靠近去探究的谜团。
终于，“手术中”的灯灭了。
门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走出来。秦振邦猛地掐灭手里的烟头，几步冲了上去：“医生，人怎么样？”
“命是保住了，不幸中的万幸，电流没有击穿心脏。”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但是，他的右手遭受了长时间的高压电击和高温灼烧，肌腱和神经损毁严重。虽然我们尽力做了修复，但恐怕以后……功能会丧失大半，也就是俗称的残疾，再也拿不起精细的工具了。”
“咚！”秦振邦一拳狠狠砸在墙上，这位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是我害了他！是我没护住这好苗子啊！”
被推出来的陈卫国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那只曾经能化腐朽为神奇、甚至能徒手造出精密机床的大手，此刻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死气沉沉地搁在胸前。
看着病床上那个悄无声息的男人，苏婉婷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快步跟在平车旁，目光却像是生了根一样粘在他苍白的脸上。
秦振邦等陈卫国安置好了之后，对苏婉婷说道：“要不要我安排人过来看护？”
苏婉婷摇摇头。
秦振邦叹了一口气：“我把老姚留在这里，有什么需求你尽管提。”
他眼里闪过一道寒芒：“我现在要回厂里去……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
(https://www.lewenn.com/lw70968/4607996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