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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他吃这一套


时辰差不多了,他与我并肩往洞穴尽头的出口走去,我忍不住跟他讲宫正司遇到的事情,那些离奇的案子。
  我说,“我天天像关公大老爷,每天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你相信吗?有个宫人嫉妒另一个宫人受器重,把排泄物抹另一个宫人褥子上,另一个宫人发现了,查不出凶手,一怒之下,把排泄物甩得整个值房到处都是,这让我怎么判。是不是很离奇?”
  苏庭沅含笑听着,时不时看一眼小日晷,掌控着时辰。
  “还有,还有,原宫正不听我的,带着一帮子人跟我对着干,若不是我去请旨提了自己的人,我真是一个都使唤不动。”
  苏庭沅深深静静听着不搭话,唇角笑容温柔明朗。
  “她今天带着人去裴令仪那里告状了!好气啊!不知道裴令仪后面要怎么寻我麻烦。”
  苏庭沅依旧不言语,笑笑望着我。
  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御前待久了,人都会变成哑巴,他不太擅长讲这些,每回都是我一个人说。
  我说,“你说话啊。”
  他这才开口,“原宫正是刑家的,她表姨是淮陵府州夫人。夫人的六女儿嫁给了裴令仪的二哥,做了侧室。”
  我凝神,还有这层关系。
  难怪她胆大包天,对裴令仪忠心耿耿。
  见我没吭声,他琢磨着我想听什么,低缓道:“刑掌事性情严苛,在宫中浮沉三十余年,是深谙宫事的老手。她一心只向着裴皇后。我们便可借这一点,在那位跟前反将她一军。”
  “我试试。”
  “裴皇后那里,我姐姐会出面替你周旋,她会收敛些。”
  “会不会连累你姐姐?”
  “不会,我家姐有分寸。”
  行至洞口下方,我仰头看了眼,从上面跳下来的时候不觉得高,此刻才发觉竟那么高。
  “裴令仪还说要去找圣上请旨,给你和周瑾赐婚。”我转头看他。
  苏庭沅正看着小日晷掌控时辰,闻言,他说,“我会找小瑾……”
  默然一瞬,他缓缓抬眸看了我一眼,谨慎改口,“周瑾说清楚,若是那位赐婚,她那边不同意便是。她是那位的堂妹,该是好言语一些。”
  我点了点头,仰头看着上面的洞口,踩着下方的巨石打算推开上面石头。
  苏庭沅比我高很多,他越过我身旁,将上方洞口的石头推开,我刚尝试旋身而起,他忽然扶握住我的腰,助力我攀了上去。
  我瞬间面颊滚烫,待他上来,我局促往旁边退了两步。
  他的身影陷入黑暗中,低声,“我先出去瞧瞧,你等等。”
  “嗯。”
  苏庭沅先一步出去探查周边情况,他似是对这里地形十分熟悉,出去了半刻钟,他方才回来,“无异常,你从左后方走,翻过山头能看到都城灯火,直接回宫便是。巡逻守备皆在裴令仪附近,搜寻你的暗卫全面铺开也不过数十人,没法精准定位你。若是派了禁军、猎犬寻你,遇着了,说迷路。我会暗中护你,你放心。”
  “那我先走了。”我攥紧衣裙边缘,匆匆往外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苏庭沅忽然握住了我胳膊,将我重新拽回黑暗中,再度将我卷入怀中紧紧抱住。
  轮到我心如战鼓了。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他胆子倒是大了起来。
  “再抱会儿。”他温热的气息落于我耳畔,声音里浓浓依恋克制。
  他舍不得我。
  我温顺立在原地,脑袋轻轻靠在他心口,听着他如雷心跳声,他每回靠近我,心跳就很快。
  头一次有男子为我心跳这般快……
  远方天空爆裂开漂亮的火花,我微微转脸看去,微讶,“那是裴令仪的烟花秀吗?真好看。”
  苏庭沅没动静。
  我回首看他,便见他正深深瞧着我的面庞。
  火光照亮了彼此绯红的脸,他眼眸里仅有我一人,烟花将我的脸照耀得特别璀璨。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这般独处,哪怕是一个眼神,在深宫也不敢对视。
  他每回抱我特别规矩,掌心轻轻贴着我的衣衫,一动不敢动。
  许是气氛到了,亦或者烟火将他的眼眸点亮如星辰,我心微动,轻轻踮起脚尖,在他侧颌处飞快亲了一口。
  随后猛然推开他,匆匆跑了。
  像是未经世事那般,有一丝丝慌乱。明明我已经生过孩子了,明明我有时候比苏庭沅更主动,明明我对男女之事已经熟稔老练了。
  至少比苏庭沅更了解。
  什么都有过,也什么都试过。
  可这一刻,依旧像是初次那般,局促紧张得要不得。
  我按照他提示的路线往后山走,山风很大。身后远方的焰火依然璀璨,欢快的尖叫声从烟火那边传来,遥遥听见裴令仪说,“成功了!”
  我讨厌她,却也钦佩她。
  她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神奇的点子呢?能让烟火上天,能那般绚烂于天边,骄傲如她,也需要取悦男子吗?
  我裹紧衣裙往漆黑如墨的深林深处走去。
  若是没孩子,便这么走了,多好。
  可我不后悔生下团团,孩子带给我的幸福感受前所未有,心里满满当当,再也不寂寞。
  给予我无限求生的勇气。
  以前还有楚阁主和温衍护他,如今,团团只有我了。
  我刚走下山,还未至山脚,犬吠声四起,便有四面八方的巡逻兵聚拢而来,他们牵着猎犬,将我包围。
  我说,“山太大,迷路了。”
  情形如苏庭沅所说一致。就这么被抓回了宫中,丢在了理政殿内。
  殿内无人。
  仅烛火明灭。
  我独自跪在殿中央,至深夜。
  周承乾方才大步自外归来,身侧跟着一名陌生将领。
  二人阔步踏入殿中,周承乾似是没看见我,径直从我身侧走过,将一册卷轴摊开在案几上。
  “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那将领上前一步,朗声禀奏,“南楚皇室内乱迭起。镇南王扶持的太子尚未登基,便遭八皇子斩杀。八皇子联手党羽篡位,可他性情凶暴,屠戮手足二十余人,将南楚朝堂搅得天翻地覆。此人不识民间疾苦,政令朝出夕改。南楚宗室不堪其暴政,转而拥戴镇南王。如今南楚深陷内乱,无暇顾及边境,正是我朝拓土开疆的良机!”
  周承乾眉头紧锁,目光凝在疆域图上,一言未发。
  “军机阁方才议定,众人皆以为,此刻便是出兵的最好时机!”将领声音铿锵。
  我原以为周承乾去陪裴令仪了,没想到他在军机阁待了大半夜,是要出兵扩张领土了?以前南楚帝将北秦盯得死死的,总搞事。如今换了新帝,南楚大乱,倒是对北秦不感兴趣了。
  南楚八皇子?突然想起温衍提及过,南楚的八皇子碰不得。
  周承乾屈指重重叩击疆域图上一处领土,声音低沉:“可伐。”
  “是!”
  待那将领退下后,周承乾执笔在疆域图上细细勾画,仿若布下一座天下围猎场,将他深藏的磅礴野心徐徐展露。
  我跪在一片阴影中,深深垂着头。
  心中盘算着,他不管怎么盘问,我顺着便是。
  可他不管我。
  兀自对着疆域图沉吟,一枚枚棋子,依次落于各处关隘要地。
  天边翻了鱼肚白,熬了整整一宿,我实在撑不住了,昏昏欲睡。
  “去见谁了。”
  周承乾沉冷的声音传来,我猛然惊醒,抬头看去。
  他依旧背对着我,微微俯身看着疆域图,那疆域图被他圈圈划划密密麻麻,我依稀能瞧见国与国之前勾连的线条。
  “中宫本不得擅自离宫,按律有禁。皇后娘娘私自出宫,下官持监察牒文前去履职。初入云昭城皇家林园,山大林深,不慎迷了路。直到瞧见天边焰火,才寻着走出密林的路。”
  我恭敬低声。
  周承乾说,“去见温衍了?”
  “谁也没见,寻皇后娘娘。”
  “跪前面来。”
  我蹙了蹙眉,膝盖疼死了,还让我上前去。
  本是跪在一片阴影中,迫不得已跪行至他案前,他来到御座前坐下,抬起一条大长腿蹬在案几边缘,靠着御座姿态休憩。
  “抬头。”
  我缓缓抬头,垂眸。
  “看着朕。”
  我淡淡抬眸。
  周承乾微微支着鬓角,熬了一宿了,他还很精神。
  视线迂回在我面容上,似乎想看出点什么。眸光一闪,视线缓缓落在我耳饰上,眼神微凌。
  “谁送你的。”
  晃动的粉翠如流光坠下,在灯火里散发着淡淡温润的光芒,将我的皮肤衬托的粉嫩光华。
  我说,“后闱女官那里讨买的。”
  “桃花春翠。”周承乾神情略带玩味,“稀世之珍,普天之下难寻第二对。第一对,为北秦初代国母所有,历经数代相传,传至朕母后手中珍藏。”
  他自幼长于深宫,见遍天下珍奇宝物,世间瑰宝阅历无数。
  他识货。
  我心里咯噔一声,晓得价值不菲,没想到这般骇人……居然与北秦开国老祖宗同属……
  周承乾眼光居然这么毒。
  苏庭沅哪里弄来这么稀珍的宝物,他怕是不晓得北秦国母世代相传的信物之一,便有一对桃花春翡翠水滴耳坠。
  话又说回来,苏家到底贪了多少……
  “赝品。”我低缓。
  “过来。”周承乾淡淡说了句。
  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我上御座前?他似乎通宵伏案理事乏了,此刻倒像是寻些消遣,暂作休憩。
  我迟疑良久,才缓缓起身。不愿离他过近,只行至案几跟前,屈膝跪下。
  隔着御案,隔着安全的距离。
  他蹬着御案的腿放了下去,凑近我,“谁送的。”
  我摇头,装委屈,“谁会送我这样声名狼藉的女子那般贵重之物,我又哪里买得起你说的那些,我这不过从宫正司的女官那里,花十文钱买的。”
  周承乾猛然扼起我面容,骤然拉近,声音很轻,“你换男人了?”
  我示弱,眼泪扑簌簌掉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姓温的,令你来刺杀朕,便是弃你了。”周承乾冷静盯我眉眼,“他没立场,也不敢来。”
  “徐砚,你勾搭上谁了。”
  唯恐激怒他,我可怜兮兮,哭着说,“我连一根像样的发簪都没有!买个便宜粉石头,你都不让我戴!”
  我流着泪,将耳饰取下,太心急,拽破了流了血。
  我擦干净轻轻置在他案几上,“我不戴了便是。”
  我拂开他扼我面容的手,斗胆站起身,转了一圈,“你看,我没有发簪,没有指环,也无钏镯,连颈饰都没有。”
  我心急,流着泪,“这样一个破石头,你都不让我戴。”
  他看着我没言语。
  “我这样的小杂角,哪里能接触到你口中桃花春翠,这宫中,我能勾引谁,声名狼藉,出身又不好,人人皆对我避之不及,谁瞧得上我。就连一个司正,我都使唤不动。成堆的活计,全要我日夜操劳亲手去做。戴一个粉粉小石头,你都不让戴。”
  我贡献了毕生演技,把所有伤心事都想了一遍。
  泪水连连,一把辛酸。
  他瞧我半晌,“你差不多得了。”
  火气倒是散了大半。
  他吃这套!有戏!
  我趁机捡起我的粉耳饰,摊开在他眼前,“不过是寻常廉价石料所制。圣上若是不信,大可随我去找那名女官对证。圣上日日所见尽是天下奇珍,故而看什么都似稀世宝物。可我如同路边野草,所能触碰到的,也只是荒间杂草,半分碰不到繁花佳木。”
  我赌他懒得去找,赌他就算求证了,李曦会帮我圆谎!
  这小物件谁能有百分百把握证明它是真的呢?那名家字画都有临摹的赝品呢!
  他审视我。
  我眼含热泪,“不是说好聚好散吗?旁的男子若送我饰品,圣上管不着吧。”
  今晚真是哭了好几场了!娘的!原本不爱哭的!自从接二连三被男人抛弃以后,天天哭!以至于,现在眼泪说来就来!演都不用演。
  男人也确实吃这套。
  周承乾火气明显没了,他拎起卷轴,往侧门走去,淡眉冷眼,“谨守称谓。”
  哦,我一时心急忘了说下官……臣女……卑职……奴才……
  我说我。
  我故意的。
  他晓得我不守规矩,我若是太规矩了,他反而生疑。
  偶尔不规矩,他反而舒坦。
  我顺口,“圣上说了,好聚好散。下官若是将来寻了婆家,望圣上恩准。”
  周承乾在侧门处站定,回身看向我,拎着卷轴的手抬起,指了指我,“昨夜去往何处,见过何人,做过何事,写一份自供状呈给朕。若交代不清,不必再见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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