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残缺的火灾卷
江棠抬头看他。
穆征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凉茶。
“你以为就你会查？我做了十一年刑警。一个人的档案干净成那样——没有亲属、没有社会关系、监护人死了、背景单薄得像张白纸——要么是证人保护，要么是有人刻意抹过。”
“我选了后者。顺着你爷爷的名字查了下去。查到2004年的火灾。”
江棠一直看着他。
穆征把茶杯放下。
“我也有东西瞒了你。扯平了。看吧。”
他转过身，面对电脑屏幕，不再看她。
江棠拿起档案袋。牛皮纸的触感粗糙。封口处的红色火漆已经被拆过了——穆征看过。
她没有在隔间里拆。
“我回工位看。”
“行。”
江棠走出隔间，关上门。
办公室里，赵锐、林苒、老周三个人同时把头低下去，各干各的。动作整齐得不太自然。
赵锐的屏幕上开着一个Excel表格，表头写的是“8月重案组加班统计”。但他在隔间门关的这段时间里一行数据都没填。
江棠回到工位坐下。
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没拆。
奶茶也不喝了。
她需要一分钟。
老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他打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糖炒栗子，撕开口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吃点。血糖低了脑子不转。”
江棠看了看栗子。
拿了一颗。
剥的时候手有点抖。
下午一点。
办公室里大部分人去食堂了。
赵锐问江棠要不要带饭，江棠说不饿。
赵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两眼，被林苒拎着领子拽走了。
老周也去了。走之前在她桌上又放了一瓶水。
办公室空了。
穆征的隔间门关着。他也没去吃饭。
江棠拆开了档案袋。
火灾事故调查报告复印件。编号04-2004-0609-HN。
调查单位：淮阳市消防支队城南大队。
报告日期：2004年6月12日。
她一页一页地翻。
“2004年6月9日凌晨3时47分，建南区淮江路17号302室发生火灾。户主江远山，男，32岁，法医。”
“火灾于4时20分被扑灭。过火面积约60平方米。现场发现两具遗体。经法医鉴定，死者分别为江远山（男，32岁）和其妻顾清（女，30岁）。死因均为烟雾吸入导致急性窒息。”
江棠读到父母名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眨。
她继续看。
“起火原因调查：经勘查，起火点位于客厅东南角的电视柜附近。该区域电线老化严重，存在多处绝缘层破损。初步判定为电线短路引发火灾。”
“现场未发现助燃剂残留。未发现人为纵火痕迹。”
“结论：电气线路故障引发的意外火灾。”
江棠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
调查人签字：两个名字，她不认识。
法医鉴定人签字：张永德。
她把报告放下来，重新翻到第三页。起火点的勘查描述。
“电视柜附近电线老化严重，存在多处绝缘层破损。”
用词含糊。“多处”是几处？具体位置在哪？破损的形态是自然老化还是外力？
没有写。
她翻到附件。应该有现场照片。
附件页上标注：“现场勘查照片共12张，编号Photo-01至Photo-12。”
但照片没有。
附件页后面是空的。
12张照片全部缺失。
江棠盯着那一页空白。
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在其他页里。
照片不在档案袋里。
一起火灾事故的所有现场照片——丢了。
或者被抽掉了。
江棠把报告整理好放回档案袋。她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报告正文14页，附件页标注12张照片，实际缺失。”
“起火点描述含糊，无精确位置和破损形态记录。”
“未做助燃剂定量检测，仅‘未发现残留’一笔带过。”
“审核人王德明——需查其现状及背景。”
她停了笔。
这份报告太薄了。一个导致两人死亡的火灾事故，调查报告只有14页，没有照片，起火原因的论证不到半页纸。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调查人员拿到这份报告，第一反应都是——这不是调查，这是交差。
问题是：谁让他们交差的？
江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爷爷留给她的。爷爷说：“这个人值得信。你遇到过不去的坎，打这个电话。”
她没有拨。
还不到那个时候。
她把手机收回去，开始在笔记本上画时间线。
“2004年5月16日——父亲到淮康制药采样。”
“2004年5月17日——父亲再次到厂区采样，与厂方发生冲突。”
“2004年5月18日之后——父亲未再出现在厂区。”
中间隔了二十二天。
“2004年6月9日凌晨——火灾。父母双亡。”
二十二天里发生了什么？
父亲采了样，分析出了结果。他肯定写了报告——他是法医，发现违规排放致人中毒，他一定会出具书面检测报告。
报告交给了谁？
或者——还没来得及交，就死了？
还有一种可能：报告交出去了，但接收的人把它压下来了。甚至反手把信息透露给了淮康制药的人。
然后她父亲就死在了一场“电线短路引发的意外火灾”里。
江棠合上笔记本。
她抬头看了一眼穆征的隔间。门缝下面能看到灯光。
他比她早拿到这份报告。他早就看过了。所以他说“我也有东西瞒了你”。
但他选了今天才给她——在周小丽的日志被找到之后，在“年轻法医”的身份已经没法再绕过去之后。
不是因为他信任她才给的。是因为事情走到了这一步，信息必须对齐了。
这个人——穆征——办事的逻辑很硬。
下午一点四十分，赵锐端着两个饭盒回来了。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放在江棠桌上。
“你说不饿我不信。上午跑了一趟城东，中午不吃东西，下午还有活。”
江棠看了看饭盒。酸豆角炒肉末，米饭。
“谢谢。”
“别谢了。五块钱。开玩笑的。”
赵锐注意到了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眼珠子转了一下，嘴刚张开——
“赵锐。”穆征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来。门没开，但他的听力显然覆盖了整个办公室。
赵锐把嘴闭上了。
回到工位坐好。
下午两点半。何光明从技术科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份报告。
“穆队，笔记本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穆征出来了。
何光明把报告平铺在会议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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