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淮康旧事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但爷爷的日记里——出现过一个“孟”字。没有全名，只有姓。后面跟着一句话：“此人不可碰。”

那是爷爷去世前两个月写的。

江棠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开始在报告模板上打字——白骨案的阶段性检验总结。

正常工作。正常状态。

她需要把情绪完全压下去。

穆征在隔间里，门关着。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电脑。他搜了一个名字：孟淮。

公开信息一堆。企业家、慈善家、省人大代表。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方脸，戴金丝眼镜，笑容和善。

穆征把页面往下拉。2003年之前的信息几乎没有。

淮康制药的公开报道也极少——那时候是个小厂，没人关注。

他打开另一个页面。内网。输入“淮康制药  事故  2003-2006”。

零结果。

又搜“淮江路  2004  火灾”。

一条结果。一份出警记录的编号——但点进去，需要三级以上权限。

穆征有三级权限。

他点开了。

2004年11月17日。淮江路17号居民楼四层发生火灾。过火面积约120平方米。

火灾导致两人死亡——江远山（男，32岁），顾清（女，29岁）。死因：吸入性窒息合并烧伤。火灾原因：电线短路引燃可燃物。

结案。

穆征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名字。

江远山。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他之前从档案室复印的户籍信息——江沉舟的家庭关系页。

江沉舟，子：江远山。

江远山——就是江棠的父亲。

穆征把抽屉关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2004年，江棠的父母死于淮江路17号火灾。

2006年，隔了一条路上的淮康制药厂，有工人被杀埋在地下。

淮康制药后来改了名字——华德制药。

江棠来重案组，说是实习。但她的目的——从第一天就不只是实习。

穆征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串。

他现在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条：直接问江棠。

第二条：不问。自己查。

他选了第二条。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如果她背着什么东西在扛，那他至少要先搞清楚那东西有多重。再决定怎么帮。

穆征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

“赵锐。”

“穆队，我在看监控——”

“放一放。帮我查一件事。但不要让江棠知道。”

电话那头赵锐愣了一下：“……什么事？”

“淮康制药旧厂区和淮江路17号之间——2003年到2006年之间——有没有任何关联事件。包括治安案件、劳动纠纷、信访举报——什么都行。查内网和纸质档案。”

赵锐沉默了两秒。

“穆队，这是……跟白骨案有关？还是跟别的有关？”

“都查。”

“……行。”

穆征挂了电话。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在加班。

何光明在处理探地雷达扫描的数据。

陈铁柱在打电话——在跟老婆说今晚又不回去了。林苒走了，老周也走了。

江棠还在。

她坐在工位上打检验报告。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增加。打字速度均匀，没有停顿。

穆征从她身后经过。走了两步，停了。

“吃饭了吗？”

江棠的打字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来。

“还没。”

穆征看了看她桌上——空奶茶杯，一个没拆封的能量棒。

“老陈带了烧饼，在赵锐桌上。去吃。”

“嗯。好。”

穆征走了。

江棠看着他的背影进了隔间，门没关。

她转回来，继续打字。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了一行。

然后她站起来，去赵锐桌上拿了那个烧饼。咬了一口。凉了，肉也硬了。

她嚼着烧饼，坐回来，把检验报告的最后一段打完了。保存。

手机响了。何光明发的消息。

【探地雷达初步结果出来了。原宿舍区范围内——基坑东侧二十米处和北侧四十米处各有一个疑似异常反射点。明天派人开挖确认。】

江棠看着这条消息。

两个点。

加上已经挖出来的张晓月——可能是三具。

李春花。王大勇。

她把手机放下，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吃完了。

明天。

明天如果再挖出骸骨——这就不是一起凶杀案了。是连环杀人。十八年前的连环杀人。地点在淮康制药厂宿舍区。

而淮康制药——就是后来的华德。

就是孟淮。

江棠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了。关电脑，背包，站起来。

路过穆征隔间的时候她没有看里面。

“江棠。”

她站住了。

“明天工地开挖，你去现场。”穆征头都没抬，“早上八点出发。”

“好。”

“回去早点睡。”

这句话多余了。但他说了。

江棠“嗯”了一声，走了。

穆征听着脚步声远了，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

他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1:47。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他三天前从档案室扫描回来的。

文件名：2004年淮江路17号火灾调查结论书。

结论书最后一页有一行签名——当年的技术鉴定负责人。

签名人：周永昌。

穆征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周永昌。时任市局刑事技术科科长。2009年退休。2011年——因病去世。

死人没法开口了。

但穆征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这份结论书的签发日期是2004年6月14日。火灾发生在6月9日。

从起火到出结论——只用了五天。

一起两死火灾的技术鉴定——五天结案。

太快了。

穆征关掉了文件夹。

他把电脑屏幕合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空调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了。整栋楼安静下来。

他想起江棠今天下午的样子——听到“淮康制药”这个名字之后，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什么。

她肯定知道。

但她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穆征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准备走。

路过江棠的工位时他停了一下——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个空奶茶杯没扔。

他把那个杯子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关灯。锁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江棠到了办公室。

穆征已经在了。

黑色短袖，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里面是速溶咖啡。

他看了江棠一眼：“吃了？”

“吃了。”

她确实吃了。路上买的包子，边走边啃完的。

八点整，穆征、老周、江棠、何光明四人上车。

赵锐留在局里继续查档案，陈铁柱出去跑淮康制药的旧人。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工地。

永安路的变化很大——十八年前这里还是厂区和菜地，现在高楼的钢筋骨架已经竖起来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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