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红线浮出白骨

穆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审批表。

“写申请。操作方案、预期效果、风险评估——都写上。我签字。”

江棠接过那张表。

“谢谢穆队。”

“写完给我看。”穆征已经把目光转回电脑了。“另外——操作的时候我在场。”

江棠点头。她拿着表走出去了。

穆征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不是案件文件。是一个搜索页面。

搜索关键词：华德制药  2003年  排放事故。

没有结果。

所有相关信息——被清理过了。

他关掉页面。

蒸骨验伤的操作定在第二天上午。

江棠写的申请报告晚上八点交到穆征手上。

穆征看了十五分钟。

内容比他预期的详细——操作步骤精确到分钟，温度精确到度，浓度精确到百分比。

风险评估那一栏写了三种可能的失败情况以及对应的证物保全方案。

他签了字。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法医科骨骼检验室。

到场的人：老周、江棠、穆征、何光明。

何光明来是负责拍照记录。整个过程要留影像存档——非常规操作，程序必须完备。

江棠提前准备了材料。一口不锈钢蒸锅（从法医科器材库借的）、一瓶市售白米醋、一个量杯、一支温度计、一块干净的白棉布、一个电磁炉。

东西摆在操作台旁边。

赵锐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你们这是要干嘛——做菜？”

穆征回了他一个眼神。

赵锐的脑袋缩回去了。门关上。

江棠开始操作。

她用量杯量了醋——不是纯醋，是按比例兑了蒸馏水的稀释液。

浓度多少她没大声说，但老周凑近看了一眼量杯上的刻度。

稀释液倒进蒸锅底部。电磁炉打开，调到低火。

“等水温到六十度。”江棠说。

何光明举着相机，把每一步都拍了。

等待的时间里，老周问了一句：“小江，这个方法——为什么现代法医学没复现成功过？”

“关键在两个变量。”江棠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缓慢上升，

“浓度和温度。古书上写'以醋蒸之'，但没写多浓、多热、多久。大多数尝试复现的人用的是纯醋——浓度太高了。会把表面蛋白质残留全部破坏。温度也是——超过八十度就过头了。”

“你爷爷怎么知道正确参数的？”

江棠没回答。

温度计到了六十度。

“好了。”

她把白棉布覆盖在蒸锅口上——布是湿的，用同样浓度的稀释醋液浸过。

蒸汽透过湿布向上升腾，被布过滤后变得更均匀。

然后她用镊子夹起第四胸椎——那块她发现了疑似骨裂的骨骼——放在湿布上面。

“现在开始计时。三十五分钟。”

何光明看了看表，记了起始时间。

等。

穆征站在旁边，双手环胸。他没说话，一直在看江棠的操作。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蒸汽在小房间里弥漫。空气里有一股酸味，不难闻。

老周打了个喷嚏。

二十五分钟。

三十分钟。

江棠的注意力没有离开过那块骨头。

她蹲在操作台旁边，眼睛跟骨骼表面平齐。

三十三分钟的时候——

“出来了。”她说。

老周凑过去。

第四胸椎的椎体前缘——原本只能用手指摸到的那条线性凹陷——现在肉眼可见了。

一条细细的棕红色线。

从椎体左前方延伸到右后方，斜着穿过椎体表面。

长度大约一点五厘米。

宽度不到半毫米——但在米白色的骨骼表面上，那条棕红色线清清楚楚。

老周呼吸重了。

“这是——”

“骨裂。”江棠说，“锐器造成的线性骨裂。不是劈砍——劈砍会有V形截面。这是刺入。尖锐物体从前方刺入，穿透了椎体。”

她站起来，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和位置推断——凶器从死者前胸方向刺入，穿过胸骨或肋间隙，穿透纵隔，最终抵达第四胸椎前缘。路径上——心脏或大血管在必经之路上。”

老周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是他杀。”他说。

“对。”江棠说，“死因是锐器穿胸致心脏或主动脉破裂。如果没有这条骨裂——软组织全部降解了——这个死因永远不会被发现。”

何光明的相机快门响了好几下。他把那条棕红色线拍得清清楚楚。

穆征走到操作台前面。

他低头看着那块胸椎上的红线。

一具十五到二十年前的白骨。

一个被刺死的二十多岁的女人。埋在菜地里——直到今天施工才被挖出来。

如果不是江棠——这具骨骼会被判定为“死因不明”。

送去做DNA，做碳十四，然后存档。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何光明。”穆征说。

“在。”

“全部拍完。第五胸椎也蒸一下——看有没有同样的痕迹。然后做三维扫描建模。”

“好。”

穆征转身看着江棠。

江棠站在那里，摘了一只乳胶手套——手心有汗。

穆征说了三个字。

“干得好。”

然后他出去了。

老周在操作台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他看看那块骨头，又看看江棠。

“小江。”

“嗯。”

“你爷爷这本事——八百年前的东西——你给它用活了。”

江棠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

“不是我用活的。”她说，“是我爷爷花了一辈子时间找到了正确的参数。我只是照着做。”

“那也了不得。”老周摇头，“了不得。”

他顿了一下。

“小江——你以后留在组里吧。别走了。”

江棠看了他一眼。

“看穆队的意思。”

“穆队？穆队要是不留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江棠没接话。她开始收拾操作台上的东西。

老周没注意到的是——江棠收拾东西的时候，手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着急。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干得好。”

穆征说的。

三个字。

她把蒸锅端起来倒掉醋液，水龙头哗哗冲着锅底。

不用在意。正常的上级肯定。跟对其他人说的一样。

她把锅刷干净了。

下午。

全组开会。

穆征通报了白骨案的最新进展：死者女性，二十至二十五岁，死亡时间十五至二十年前，死因为锐器穿胸致心脏大血管破裂，系他杀。

“现在的问题——”穆征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身份。

“骸骨没有随身物品，没有衣物残留。DNA已经提取送检了，等数据库比对结果。但十五到二十年前的失踪人口DNA数据——全国联网是2012年之后的事。更早的——只有本市留档的纸质记录。”

“我去查。”陈铁柱举手，“98年到09年之间，本市报案的女性失踪人口——我去档案室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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